黄昏窄巷。
两边的屋檐几乎挨在一起,晾衣绳上的衣服滴着水,落在青石板上。
院角敞开的公共厨房内,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
昏黄的天光从窗外渗入,落在案板上,照亮了一只有薄茧的手。
那只手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随着切菜的动作,戒指上的钻石轻轻一闪。
刀起刀落,土豆从中间被切开,平整的切口露在案板上。
握着菜刀的手微微一顿,指间的戒指再次闪了一下。
夏灵姗看着案板上的土豆,微微发愣。
这时,一个穿着碎花裙的中年女人拎着几袋菜走进来,刚好瞧见这一幕,惊讶道:“小夏,你这是切土豆,还是杀土豆啊?”
夏灵姗回身望向女人,笑了:“胡姨,哪有说杀土豆的?”
胡姨笑容慈祥:“你这一刀下去,可不就像是在杀土豆嘛!”
说着,胡姨的目光落在夏灵姗握刀的那只手上,笑意一顿。
只见夏灵姗食指压着刀背,拇指和中指从两侧扣住刀柄,手腕沉着,小臂绷得笔直。
不像厨房里切菜的姿势,倒像在握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胡姨再抬头时,眼睛都亮了,压低了声音问:“小夏,你这握刀手法怎么像拿枪?你失忆前,不会是警察吧?”
夏灵姗问得认真:“警察工资高吗?”
“哈哈!”胡姨被逗笑,“你这孩子,又抖机灵。我看你一站一坐的姿势,就像警察,还是正儿八经有警徽的那种!”
夏灵姗也跟着笑了笑,转身去洗手。
水流哗啦啦冲过指缝,公用厨房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胡姨看着夏灵姗的背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朝院门外探了探头,语气带着几分八卦:“诶,巷口那辆车,今天又来了,还停在那儿呢。”
夏灵姗洗手的动作一顿。
胡姨赶紧上前两步,绕到她旁边观察她的神色:“都多少天了,风雨无阻。不进巷子,不下车,也不按喇叭。你出门跟着,你回来就送到巷口,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夏灵姗失忆后,每日都有一辆豪车远远跟着,一路护送。
不靠近,不搭话,红灯停,绿灯行。
她回家,它就停在巷口。
这事她知道,整条巷子的人也都知道。
夏灵姗思索了片刻,道:“好奇,但我不记得了,也不认识。”
胡姨用手肘碰了碰她,怂恿起来:“我今天偷偷看了,车里坐着的那男人,啧啧……可真是帅!他这明摆着是对你爱而不得啊,你真不认识他?”
夏灵姗也凑近了些,小声问:“帅不帅的另说,那辆车是不是很贵?”
胡姨狂点头:“贵!好像是什么限定款,八位数呢!”
夏灵姗若有所思:“有钱人。”
胡姨双眼一亮:“有钱!我都打听清楚了,他叫段立青,帅气多金!你要不……考虑考虑?”
夏灵姗笑了,笑容明亮:“考虑,必须考虑。”
说完,她转身就往厨房外走。
胡姨一愣:“哎,你干什么去?”
夏灵姗头也不回:“会会财神爷去。”
胡姨愣了愣,菜也顾不上了,踮着脚跟到院门口,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窄巷深处,晾衣绳上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夏灵姗背影模糊,沿着青石板朝巷口走去,步子不快,走得甚至有些悠闲。
窄巷尽头,天光只剩最后一点橘红。
夏灵姗一路走到巷口,站定。
梧桐树的影子铺了半条街,那辆黑色的车就停在树影里。
巷子太窄,车进不来,便日复一日守在这巷口。
车身低趴,漆面干净,安静得像一头蛰伏在暮色里的兽。
车窗敞开,一只手搭在车窗外。
男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夕阳从梧桐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那枚戒指上,戒指上的钻石轻轻一闪。
夏灵姗的目光,落在那一闪上。
她低下头,抬起自己的左手。
她中指上的那枚戒指,在同一片暮色里,也闪了一下。
巧了,两人戴的是同款戒指。
等她再抬头,那辆车的车窗已经升了上去,贴了膜的车窗黑沉,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夏灵姗抬步穿过街,在车窗外站定,屈指敲了敲车窗。
笃,笃。
两声后,车窗缓缓降下。
先是一截额发,再是眉骨,最后是一双沉黑的眼睛。
男人长得如男明星般好看,白衬衫,袖扣一丝不苟,五官被暮色勾得清贵而儒雅。
晚风灌进车窗,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凝望她。
像恨,又像疼。
夏灵姗开门见山:“你是我的男朋友?”
段立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绷紧,又松开,又绷紧。
几秒后,他咬着牙,说得一字一顿:
“我是你的……死、对、头。”
静——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一阵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梧桐叶在夏灵姗脚边打转,沙沙作响。
落日最后一点余光从梧桐树上的枝叶间漏下来,映在车窗上,像一层薄冷的金。
夏灵姗歪头,盯着车里的男人,眼神似是不解,又像是在认真思考。
她中指上的钻石被暮色一照,又亮了一下。
段立青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戒指,眼神骤然一沉。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从旁边座位上拿起一个水果礼盒,递了出来。
其内,是两只苹果。
“给你的。”他说得平静。
夏灵姗一愣,随即双眼发亮地接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苹果?”
段立青的视线落回她脸上。
那一眼依旧复杂,却也透着一股被冒犯的隐忍,像在极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下一秒,他再次冷漠地偏过头。
车窗升起。
黑色玻璃一点一点挡住他的脸,也挡住他那双复杂得不像话的眼睛。
车窗彻底合上前,夏灵姗听见他冷冷开口:“别演了。”
车窗合拢,倒映出夏灵姗自己的脸。
车子启动。
黑色豪车从树影里驶出,红色的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转过街角,转眼汇入街口的车流。
夏灵姗目送那辆车消失,转身往巷子里走。
院门口,胡姨还扒着门框。
见到夏灵姗手中的水果礼盒,胡姨立刻睁圆了眼睛:“怎么样怎么样?这是他送的?送的什么”
夏灵姗走进院子:“苹果。”
胡姨眼珠子都瞪圆了:“那么有钱的人,就给你送苹果?”
夏灵姗从礼盒里拿出一只苹果,咬了一口,又顺手递给胡姨一只:“挺甜的,胡姨你也尝尝。”
胡姨看着手中的苹果,又兴奋起来,问:“你有没有问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问了。”夏灵姗平静而答,“他说是我死对头。”
胡姨脸上的兴奋僵住。
她愣了好几秒,小声问:“死对头……能天天接送啊?”
夏灵姗无所谓地咬了一大口苹果:“闲的吧”
胡姨皱着眉,认真分析:“小夏,你别说,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花样多。有的叫宝宝,有的叫死鬼,有的可能就喜欢叫死对头。”
夏灵姗动作一顿,望向胡姨:“胡姨,我忽然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失忆。”
胡姨懵了:“为什么?”
夏灵姗:“你的接受能力很强。”
说完,她便一边吃着苹果一边走回自己屋。
深夜。
夏灵姗躺在床上,抬起左手看戒指。
房间很小,窗外就是窄巷。
旧居民楼隔音不好,有人拖椅子,隔壁小孩背课文。
胡姨和人聊天,声音穿过水泥墙,模糊又热闹。
这座城市好像什么都记得。
只有她不记得。
她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父母,不记得朋友,也不记得段立青。
医院给出的说法是意外脑外伤。
醒来时,她身上有身份证,有少量现金,有手机,还有这枚戒指。
手机里联系人不多,聊天记录干净得离奇,像被人提前清扫过。
她问过医生,问过警察,也试着查过自己。
答案都很普通。
夏灵姗,二十六岁,独居,自由职业,父母双亡。
简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她知道不对。
一个普通的自由职业者,不会听见背后脚步声就下意识绷紧肩背。
不会在便利店有人靠近时,第一反应是观察对方双手。
也不会切个土豆,切出命案现场的气质。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黄昏车窗里那张脸。
段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