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半,是以那样珍贵的灵材布阵,于贫道而言亦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在此倒是要谢谢道友。”
“贫道感悟颇多,还需闭关消化,在此告辞了。”
他拱了拱手,张天孝也连忙回礼。
这峰主不再多言,驾遁光径自离去。
那道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西边的天际,只留下流云峰顶一片被灵机激荡过后格外清新的山风。
于观澜离去后,流云峰上安静了片刻。
黎钧站在峰顶边缘,望向那片已隐入虚空却仍能感到存在的灵鳞光幕。
山风拂过他棱角分明的面孔,那双浅棕的瞳孔深处,湛蓝电光明灭不定。
较之大阵覆盖范围,具体的威能更叫这修士念头叠起。
丹照峰黎氏称制筑基世家,才不过二十余年。
这些年东拼西凑的,加上自家弟子在界种所获,又从孔家借了一部分,才堪堪凑齐立阵的费用。
阵法是当时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却仅是个下品尚可。
即便如此,那年摆庆功宴时族中老人还激动得抹泪,说黎家终于是真正的筑基世家了,有护族大阵的筑基世家。
他那时也是这么以为的。
下品阵法已是筑基世家的门槛,中品、上品,那是底蕴百年以上的老牌世家才敢惦记的东西。
可现在呢?
张家从称制世家到立起上上品大阵,才过了多久?
一步到位...
黎钧从沉默中回过神来,摇头自嘲。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艳羡,就这么当着孔嗣源和张天孝的面说了出来。
“孔兄啊,当年我黎家立阵,收紧各处支出,又托了几层人情,靠着福地界种的横财才立起一座下品大阵...”
“今日才知,什么叫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孔嗣源始终沉默,只微微点头。
黎钧这话说得坦荡,没什么自贬、自怜,实话罢了。
黎钧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底却庆幸起来。
好在黎张两家是友非敌,这大阵越强,黎家便越安心,他黎钧也能少分心应付巳火之事,能多些时间自处。
孔嗣源同样感触良多。
三家里自家是底蕴最深的,称制世家百余年,这中品的护族大阵安安稳稳护了家族百年,孔嗣源一直以此为傲。
中品阵法,那是需要阵师肯拿出压箱底的传承,需要数代人养护。
孔家百余年积累才有了那座中品大阵,这是他们稳坐松陵郡的最大底气之一。
而现在,张家这阶处上上品,属于三品阵法第一流的阵法就这么布在眼前。
他心中也无非只剩下艳羡和无力。
张家才筑基几年?
张家...道缘深呐!
自家拿什么比?
这筑基修士只望向张天孝,目光复杂。
“张家主,恭喜。”
“这大阵...莫说在岭海郡,便是整个望澜府,除去仙门...已不作第二家想!”
张天孝只一一接了,不多谈此事刺激两人,又转了话茬,邀两人到殿中谈事。
众人散去后,孙闻道仍站在原处。
他呆呆地望着于观澜离去的方向。
那位弈阵峰峰主的遁光早已消失在天际,连尾痕都被山风吹散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青空。
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如同在凝望一件再也不会重现的旧物。
他当年被舛讹修士蒙骗三十七载,自认已是阵道浸淫半生之人。
界种中张立重破阵他全程参与,自问阵法造诣也算尚可。
这些年在张家,他更是将《赤玄曲波两仪经》翻来覆去地啃,自觉对古阵法的理解已更上一层楼。
可方才亲眼目睹于观澜将三十六道阵基连同一方阵盘凝为一体,他才终于明白什么叫阵道。
于观澜没有用任何冗长繁复的手段,每一手势皆恰如其分,不多一厘,不少一毫,每道法诀皆近乎极简,看似谁皆可模仿,看似不过寻常结印。
然正是那些极简之动,衔接一处便成一座笼大半个南半郡的上上品大阵。
恍若看了一位顶尖石匠干活。
每一锤都不重,凿痕也浅,但几十锤下去,一块顽石便出了一尊惟妙惟肖的人像。
这便是道行。
孙闻道喉间发干。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看不到第二回这样的景象了。
弈阵峰峰主的全力出手,这种机缘,可不是撞来的。
在流云峰上,若非自己是以张家客卿阵师的身份,哪梦站在离阵眼不到十丈的地方,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这阵痴低声自语,声音发涩。
“此生能见峰主这般手段...不枉了。”
张天孝不知何时复又归来,走到了他身边。
孙闻道回过神来,转头看见家主的衣角,忽然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平日行礼弯得更深,腰几乎和地面平行。
“家主!”
“属下原以为,随了张家,便只是替主家打打阵基,教教晚辈阵法的寻常日子。”
这阵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直起身后眼眶都有些泛红,可眼神是亮的。
“今日才知...闻道能在张家做一客卿,是属下高攀了!”
张天孝内心同样有了欣喜,暗道功成,将这客卿的心彻底收归,脸上却不显,只将他扶起。
“孙客卿不必如此,这些不过都是应当年之诺,只是家中无第二个客卿这般能担起担子的阵师,这座大阵,日后还需劳烦孙客卿多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