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城的雨,下到第三天头上,坊市里的青石板缝里都长出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
江砚坐在病坊外那间窄铺子里,借着檐下漏进来的一点天光,替一个挑货郎写家书。
那货郎五大三粗一个汉子,搓着手蹲在他对面,嘴里一句一句往外蹦,蹦得磕磕巴巴:“就……就说我在城里挺好的,吃得饱,让她……让她别惦记。爹的腿……爹的腿好些没?”
江砚握着笔,没急着落。
他如今写字,不像前阵子那样手抖了。秦伯的旧字帖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一笔一画照着描,描了快两个月,这只手总算被他驯得服帖了些——下笔稳,收锋也稳,不再是当初那副鬼画符的野样子。
“爹的腿,”他重复了一遍,落笔,“好些没。这话搁前头,还是后头?”
货郎愣了一下:“啥?”
“你最惦记的,搁前头。”江砚抬眼看他,“家书就这么点地方,要紧的话先说。你媳妇拆了信,头一眼看见的,就是你心里最沉的那桩。”
货郎咧开嘴,憨憨地笑:“先生说得在理。那……那就先问爹的腿。”
江砚便先写那句。笔尖在粗纸上沙沙地走,墨色匀净。他写得不快,可一个字是一个字,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
这两个月,他就靠这一手字,在云中城的坊市里站住了脚。
替人写信,一封两文。记账,按本子厚薄算。偶尔有那识不得几个字的小商户,拿了官府发下来的告示、契书来求他念、求他讲——这又是一笔进项。秦伯戏称他“半个先生”,他自己听着,倒也不恼。半个就半个,能换饭吃的本事,在这世道就是真本事。
货郎的信写完,江砚吹干了墨,仔细折好。货郎数出两文钱,又从筐里摸了个还带着雨水的梨,硬塞给他:“先生别嫌弃,自家树上的。”
江砚接了,道了谢。
人一走,铺子里又静下来。雨声密密地敲在檐瓦上,敲得人发困。他咬了一口那梨,酸里带点甜,凉丝丝的。
日子,竟也这么一天一天,熬出了一点活头。
——
就在江砚啃梨的工夫,坊市另一头的茶肆里,进来一个生面孔。
那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挑着副半旧的货郎担子,担上搁着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跟北境道上来往的行脚货郎没什么两样。他在云中城没人认得。
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茶端上来,他却不喝,只是端着,半阖着眼,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像是在闻什么。
跑堂的小二来回穿梭,没人留意这位不起眼的客人。可若有人凑近了细看,便会发觉古怪——这人一双眼,看着浑浊昏沉,瞳孔深处却时不时掠过一线极冷的光,跟那身落魄打扮全不是一路货色。
他叫什么,没人知道。北境道上跑江湖的,私底下管他这一脉的人,叫“嗅迹者”。
嗅的不是寻常气味。
嗅的是“墨痕”。
这世上有一种极稀的异术,凡动用过的人,会在天地间留下一缕旁人察觉不到的痕迹——像火塘熄了之后,余烬里那一点谁也看不见、却久久不散的余温。寻常人闻不到,可他这一脉,世世代代专练这门本事,鼻子比猎犬还灵。
两个月前,他在北境的官道上歇脚,忽然嗅到风里飘来一缕极淡、极陌生的气息。
那气息他认得。是“异术”留下的墨痕。可又跟他从前嗅过的都不一样——更生、更涩,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雏儿,跌跌撞撞地,把脚印留得到处都是。
他循着那气味,一路往北。
气味时断时续,越往云中城方向越浓。到了城门下,那缕墨痕几乎是直直地,扎进了城里。
他在城外蹲了三天,确认那东西没挪窝,这才进了城。
如今他坐在这茶肆里,闭着眼,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分辨着空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涩气。
“……在这片。”他心里有了数。
墨痕不止一缕。新的,旧的,叠着,散在坊市这一带,像是有人在这儿反复地、小心翼翼地动过那门术。
可怪就怪在,这墨痕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