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和“送官“两个字,像针,扎在江砚最怕的地方。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城门里头,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飘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我那远房侄孙么。”
江砚一愣,循声望去。
城门洞的阴影里,一个挎着旧药箱的老头,正慢吞吞地走出来。灰布短褐,花白胡子,背有点驼,手里还拄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
是秦伯。
江砚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在沈家村见过这老郎中,被江狗剩他们打伤那回,是秦伯给他敷的药,还分了他半块麦饼。怎么会在这儿?
秦伯却像没看见他眼里的惊愕,径直走到城门口,冲那两个兵卒拱了拱手,脸上堆着市井老人那种圆滑又熟络的笑:“两位军爷,这是我老家那头的侄孙,托人捎信说来投奔我,我这不正等着么。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让军爷见笑了。”
他一边说,一边极自然地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那嗑瓜子兵卒的手里。
“一点茶水钱,军爷拿去润润嗓子。这门税,连他那份,老汉我一并补上。”
铜钱一到手,那兵卒的脸色立马就活泛了。他掂了掂,比“半个钱“多。
“早说是你家亲戚啊。“他把瓜子壳一吐,“秦老倌的人,那没的说。进去吧进去吧。“
秦伯笑着道了谢,伸手过来,拍了拍江砚的肩。
那只手,又干又瘦,却很稳。
“走吧,孩子。”他说,“跟我回去。”
江砚被他半搀半推着,迷迷糊糊地,过了城门洞。
城门洞里阴冷,脚下是被无数人踩得发亮的青石。一出洞口,眼前豁然一亮——是云中城里头了。
街市嘈杂,人来人往。卖炊饼的吆喝声、骡马的喷鼻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团,扑面而来。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烟火气、牲口味、还有底下隐隐一缕……江砚说不上来,像是某种甜腻又腐败的气息,从这座大城的犄角旮旯里渗出来。
他这才敢小声开口:“秦伯,您怎么……您怎么在这儿。”
秦伯没立刻答,拄着竹杖,慢慢往前走。
走出老远,避开了城门口的耳目,他才侧过头,浑浊的老眼在江砚脸上转了一圈,从那没干的血痕,转到他贴身揣东西的那处微微鼓起的胸口,又转回他的眼睛。
“我是游方的郎中。”秦伯说,“哪儿有病人,哪儿有口饭,我就往哪儿走。前两日才进的城。”
他顿了顿。
“倒是你。“老人的声音压低了些,“沈家村离这儿一百多里地。你一个半大孩子,大冬天的,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江砚的心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编个由头,可对上秦伯那双看过太多人、太多事的眼睛,那些谎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伯却摆了摆手,没等他说。
“算了。”老人重新看向前路,竹杖点着青石,笃、笃、笃,“不必说。来路这种东西,问它做什么。”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江砚听——
“乱世里,能活着,就别嫌路脏。”
江砚怔在那儿。
风从街口灌过来,卷着尘土和叫卖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沾满泥血的手,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素不相识、却平白替他解了围的老头。
不知怎的,鼻子有点发酸。
他逃出沈家村这一路,遇见的不是欺他的,就是躲他的。是这老头,在城门口那一声“侄孙“,是这一句“别嫌路脏“,让他绷了好几天、几乎要断掉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
“秦伯,”他哑着嗓子,“谢谢您。”
秦伯没回头,竹杖点地的声音不疾不徐。
“先吃饭。”他说,“瞧你这身子,再不吃,神仙也救不活。”
江砚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进了云中城的人海里。
胸口那柄铁片刀,贴着皮肉,依旧凉。
可他第一次觉得,这凉,没那么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