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客人”,江砚到傍晚才见着。
天擦黑的时候,大伯江大户黑着脸,亲自到破屋来叫他:“江砚,出来,沈管事有话问你。”
江砚搁下空碗,跟了出去。
院子当中,站着个穿绸面棉袍的中年人,四十上下,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手里捏着个铜手炉,正不耐烦地跺着脚取暖。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腰里别着棍棒。
这就是沈管事,沈家村里头一份的富户——沈员外家的管事,沈贵。
沈家在这一带,是名副其实的大户。半个村子的田是他家的,村里大半人家,多多少少都欠着他家的债。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位沈管事,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怕。
“你就是江守文那小子?”沈贵上下打量了江砚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你爹江守文,承安七年腊月,借我家粮两石、钱八百,立下字据。说好三年还清,人却两年就死了,一个铜板没还。这债,连本带利,到今年——”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报出一个数:“粮五石,钱三贯。”
江砚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
两石粮、八百钱的本,滚了十来年,滚成五石粮、三贯钱。这哪是借债,这是吃人。利滚利,驴打滚,把一个死人的债,硬生生喂成了一头能把活人压死的怪物。
“我爹娘死了十多年了。”江砚开口,声音很平,“这债,怎么这会儿才来要?”
院里几个人都是一愣。
谁也没料到,这素来闷不吭声的废物,竟敢顶嘴,还顶得这么直。
大伯江大户脸色一变,抢上来要打圆场:“砚哥儿不懂事,沈管事别跟他一般见识——”
“慢着。”沈贵抬手拦住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江砚,嘴角挂起一丝冷笑,“怎么这会儿才来要?小子,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往年看你是个孤儿,没个着落,要了也是白要。可今年不一样了。”
他往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今年城里林老爷的庄子上要添人手,正缺壮劳力。你这身板虽瘦了点,到底是个能喘气的。这笔债,你拿什么还?还不上,就拿你这条命抵——卖到林家庄子上做活,做到死为止。”
江砚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在这世道,一纸字据,就能把一个活人变成会喘气的牲口。
“不过呢,”沈贵话锋一转,那点冷笑里透出几分施舍般的“宽厚”,“我沈某人也不是不讲情面。你只要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认下这笔债——往后老老实实给林老爷做工抵债,我便不为难你这一家子。”
他指了指地上的雪,又指了指自己锃亮的鞋面:“跪下。磕头。这债,就算认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大伯一家都看着江砚,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跪啊,快跪啊。跪了,这事就了了,别牵连了我们。江狗剩缩在门后,脸上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期待。
江砚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踩脏了的雪。
跪下去,磕三个头,他就能换来暂时的太平。这具身子,原主跪了十二年,跪习惯了,膝盖一软就能下去,半点不费劲。
可江砚的腿,没动。
他想起白天井台边那两脚,想起王氏那一巴掌,想起这一天里,他像条狗一样挑水、喂猪、吃别人剩下的冷饭。他忍了。那些他都忍了——因为忍是为了活,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