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尚他交出来的存储器,因为部分受损,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数据还能正常读取。
屏幕时亮时暗。
那玩意儿沾过血,又在高温里烤了太久了,它的外壳边缘已经变形。谢娃用拇指死死的压住接口,稍微松一点,画面就会重新跳回满屏雪花。
“別碰。”瑞贝卡蹲在旁边提醒,“你再晃两下,它可能会当场退休。”
“它现在的状態,看起来就已经很想退休了。”
克莱尔用衣袖擦了一下屏幕上的灰。
画面重新稳定。
欧文的运输路线从基祖祖北边穿过去,最后停在一座废弃工业处理厂。原本用来处理屠宰废料和医疗垃圾,几年前停工,之后被一家三联名下的空壳公司买走。
下面还有几行残缺记录。
衔尾蛇。
不適配宿主。
焚化处理。
蕾欧娜盯著那个单词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她感觉非常不舒服。伊薇站在后面,低声念了一句。
“衔尾蛇。”
瑞贝卡回头。
“你知道这个吗,伊薇?”
“在dso的报告里见过。”伊薇把外套领口往上拽了拽,“基祖祖行动期间,首次確认衔尾蛇试验体失控,最终经高温焚化处理,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病毒,被阿尔伯特·威斯克研发,是功能和特点最为特殊的病毒之一。”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了。”伊薇思索了一下,这是目前她为数不多能够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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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受伤呢?怎么失控的呢”
“没写。”
“谁点的火?”
伊薇看了她一眼。
“也没写。”
克莱尔深吸一口气,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们未来写报告的人,多少有点缺德。”
“我也这么觉得。”伊薇嘆了一口气,现在就是,即使她穿越回来且突破了时间线的限制,也有很多地方因为时间线略微偏移的影响,实则变得信息极不透明。
蕾欧娜把存储器拔下来,递给谢娃。
“至少知道,它大概是怕火的。”
“也可能只是报告觉得。”伊薇提醒,“现在发生的事情,和档案里,已经不太一样了。”
克里斯检查完弹匣,抬头看向处理厂方向。
“等我们到了再確认吧。”
他背心內袋里还放著吉尔那块斗篷碎布。
谢娃却注意到,他每次低头检查装备,手背都会不经意擦过那个口袋。
不过转身即逝,很快就收回来。
处理厂离广场不远。
远处看起来只是几座生锈厂房,排烟管横在灰黄天空下,一半已经彻底塌了。铁丝网被人剪开,入口掛著褪色警示牌,风一吹,牌子就在门柱上咔噠、咔噠地撞。
踏进厂区后,温度反而降低了一些。
阳光被厚重的铁皮挡在外面,脚下地面极度潮湿,积水上浮著一层薄薄油膜。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著,暗红色,一闪一闪,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沾了没擦乾净的血一样。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
更深处还混著腐烂蛋白质的腥臭。
感觉有种莫名的不祥和感。
瑞贝卡只闻了一口,便把口罩往上拉紧。
蕾欧娜走在她身后,忽然停下。
“怎么了?”艾达问。
蕾欧娜侧过脸,望向头顶粗大的通风管。
里面没有声音。
可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管道深处慢慢移动。
“这里有东西,一直在闻著我们。”她指了指上方。
瑞贝卡回头瞪她。
“你能別用这么噁心的说法吗?”
蕾欧娜摊手。
“我也希望,它是在看我们。”
队伍小心翼翼地经过第一道隔离门。
门后就是一片运输区。
几辆焚化推车停在铁轨上,车轮已经完全锈死。墙上的高温警示標誌因为时间已久,捲起了一角,下面满是黑色拖痕,有些像油,有些又太稠,边缘甚至还轻微收缩。
一滴黑液从头顶落下来。
啪嗒。
落在克里斯靴子旁。
那滴东西摊开,像一只被压扁的小虫,隨后迅速钻进地砖缝里。
谢娃枪口立刻跟过去。
刚想射击,但却没有任何办法了。
因为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报告里可没写它会钻地板啊。”克莱尔低声说,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很古怪。
伊薇也盯著那条缝。
“报告里很多东西都没写。”
更前方堆著几具研究人员的尸体,已经死了有一阵了。
白色的防护服被黑色组织黏成一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有人半张脸露在外面,皮肤乾瘪,嘴巴张得很大,但是看得出来他死於窒息。
瑞贝卡抬起生命探测仪。
屏幕上先是一片平线。
隨后,角落跳出一个很弱的信號。
滴。
隔了两秒。
又滴了一声。
“还有人还活著。”
克里斯看向尸堆。
“在哪?”
瑞贝卡顺著信號走过去,蹲在一辆翻倒的推车旁。
黑色组织下面压著一个年轻研究员。
他只露出肩膀和半张脸,眼皮颤得很轻微。腰部以下完全埋进黑色物质里,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谢娃向四周扫了一圈。
“这地方不对。”
“我知道。”
瑞贝卡已经打开医疗箱。
蕾欧娜站在后面看著她。
“瑞贝卡。”蕾欧娜很担忧。
“他有脉搏,我救一下后面好问些东西出来试试。”瑞贝卡对这一块有非常强的坚持性。
“地上的东西在动啊。”蕾欧娜已经感知到了。
“所以我得快一点。”
瑞贝卡戴好手套,拿剪刀挑起黏在研究员胸口的一缕黑色组织。
那东西硬得像干掉的血痂。
剪刀夹进去时,它忽然向里缩了一下。
瑞贝卡停了停。
研究员睁开眼。
瞳孔还会聚焦,这是个好跡象。
他看见瑞贝卡时,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轻响。
“別说话了。”
瑞贝卡一只手按住他的肩。
“我们会把你——”
蕾欧娜往前走了一步,对著瑞贝卡叫道。
“回来!”
瑞贝卡没回头。
“他还有救啊。”
“我没说不救。”
蕾欧娜盯著研究员腰腹位置,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黑色组织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鼓起来。
“先回来,再想办法吧。”
瑞贝卡握紧剪刀。
“再给我十秒。”
“瑞贝卡。”蕾欧娜语气越来越紧切。
“八秒!”
“你真是——”
话没说完。
研究员腹部猛地向上拱起。
一连串细小的凸起沿著皮肤迅速地向胸口爬,像无数根手指在他体內疯狂乱抓。他眼睛一下睁大,嘴里涌出大量的黑色液体。
瑞贝卡刚要退,却发现自己的脚腕已经被彻底缠住了。
地上那些原本安静的黑色物质,突然在一瞬间,全部活了过来。
一根粗壮的触鬚从推车底部弹出,抽向她的脸。
医疗箱瞬间摔开。
针剂和採样管滚得满地都是,还好,都没有损坏。
瑞贝卡身体被拖得往前一滑,后脑距离铁轨只剩半尺。
“蕾欧娜,別——”
蕾欧娜已经瞬间衝到了她面前。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別的。
她一肩撞开了扑向瑞贝卡脸部的触鬚,左手抓住了瑞贝卡作战服后领,腰部发力,几乎是把人整个甩了出去。
瑞贝卡摔到了艾达脚边,暂时脱离了风险。
蕾欧娜自己却没能退回来。
黑色触鬚缠住了她的左臂。
第二根,勒上腰。
还有一根触鬚,从地面捲住脚踝,猛地一拽。
她整个人被拉离地面,后背重重撞上金属运输台。
发出砰的一声。
那把安魂从掌心滑出去,顺著铁轨转了两圈。
“蕾欧娜!”
艾达的声音第一次变了。
罕见的,她的声音非常非常的急躁。
她衝过去时,厂区的红灯骤然全亮。
刺耳警报跟著响起。
机械女声从喇叭里不断重复:
“生物污染確认。”
“启动三级隔离。”
厚重防火门从顶部迅速落下。
克里斯抬枪打断了一根扑来的黑色触鬚,朝门內冲了两步。尸堆里的黑色组织迅速拼出几个人形,挡住了通道。
谢娃转身压住侧面。
“门要关了!”
瑞贝卡从地上爬起来,根本没管手掌被铁屑划出的血,转头就往里面跑去。
艾达一把抓住她后领。
“放开我!”
瑞贝卡挣得几乎失去理智。
“她不能碰那个!她现在怀著孩子!艾达,你放——”
艾达鬆手了。
瑞贝卡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克莱尔从后面抱住了腰。
真正冲向防火门的人,是艾达。
门距离地面只剩不到一米的高度的时候。
她俯身快速地滑了进去,外套下摆被夹在门缝里。艾达连回头都没有,反手抽刀,把那截布割断。
防火门轰然落地。
瑞贝卡扑到门上。
“艾达!”
里面没有回应。
只有金属后方传来的撞击,以及某种黏湿物体在墙面爬行的声音。
“快去控制台,瑞贝卡!”克里斯朝谢娃喊,“守住这里!”谢娃开始掩护射击。
瑞贝卡猛地转身,冲向了外部操作台。
手指按下启动键。
屏幕显示:
內部压力异常。
隔离锁定。
预计解锁时间:七分钟。
“七分钟?”
瑞贝卡盯著数字,像没看懂一样。
隨后一拳砸在屏幕旁边,一拳直接把钢板砸出来了点痕跡。
“她可等不了七分钟!”逼迫著自己冷静下来,瑞贝卡坐下,开始努力破解系统,儘快夺得控制权。
门內。
蕾欧娜也觉得自己等不了了,瑞贝卡的限制不能当回事了。
衔尾蛇没有立刻撕开她。
它缠上来后,反而放慢了动作。
外层触感很冷,贴在皮肤上,像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的蛇。收紧以后,內部却有温热搏动,一下又一下,顺著她的血管频率跳。
细小骨节似的东西在触鬚里面滚动。
刮过手腕。
爬上蕾欧娜的小臂。
它们避开厚重衣物,寻找裸露皮肤、伤口,还有她掌心那些早已癒合的针孔。
蕾欧娜想抬手,腰部立刻被勒得更紧。
原本就不多的呼吸被挤出去。
肋骨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紧接著,那团东西碰到了她的血。
蕾欧娜眼前一黑。
体內的始祖病毒体系隨之发热,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线,从脊椎底端一路插进后脑。女王权柄本能张开,试图压住外来的病毒网络。
她的体內又开始大內斗了,但是这次似乎,没有普拉卡寄生虫刚进来的时候,那种感觉了。
衔尾蛇似乎,跟她的联繫更为紧密一些,並没有那么折腾她,反而是似乎想要,跟她彻底融合,让她放开。
还有更远处。
隔著某种无法说清的联繫,她仿佛听见蜂鸟笑了一声。
很轻,带著些许期待。
那些触鬚,没有再继续向內撕咬。
它们贴著她的皮肤,反覆触摸血管与神经。黑色细丝从毛孔边缘探进去,又立刻缩回。
像在试探一扇门。
蕾欧娜忽然產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它在等,等待女王的许可,在彻底地,改变她。
腰间触鬚慢慢向下移动。
靠近腹部的一刻,手腕上的监测贴瞬间爆红。
尖锐警报在封闭空间里响起来。
蕾欧娜脸色一变。
“滚开。”
女王权柄压下去。
那根触鬚停了半秒,隨后被更粗的黑色组织替代,继续向她腹部爬。
枪声响起。
子弹贴著蕾欧娜腰侧飞过,打断了那根触鬚。
一团黑液溅上墙壁。
艾达站在几米外,手枪还冒著烟。
她的红色外套少了半截下摆,膝盖在滑过防火门时因为太著急擦破了,鲜血顺著小腿往下流,不过艾达知道,因为有普拉卡寄生虫,她的癒合只需要几分钟。她看了一眼蕾欧娜,又看向满地重新聚合的黑色组织。
没有任何发言,先踢起地上的安魂。
枪沿著铁轨滑到蕾欧娜手边。
“还能拿枪吗,老婆?”她的眼底,只有对自己伴侣的无限关怀。
蕾欧娜试著动了动右手。
“勉强可以吧。”
“那就別装死了。”
“我哪次装过?”蕾欧娜轻微吐槽道。
一团黑色的人形,从艾达身后扑起。
她侧身避开,抽刀划过颈部。断口没有血,只有大量细丝涌出来,顺著刀刃缠向她手腕。
艾达松刀,后退半步,抬枪连开两发。
那怪物一样的东西被打散。
落到地上以后,又开始向一起爬去,准备重新组合在一起。
“真难看啊。”艾达说道。
蕾欧娜喘得说不出整句,只挤出一点笑。她的体內已经有了一定量的衔尾蛇病毒,已经在开始影响她了。
“我以为……你会先夸我英勇。”
“等活著出去再说吧。”艾达嘴上没说,但是却开始保护蕾欧娜,想要保护更周全一点。
艾达视线扫过整个焚化区。
炉门在最里面。
燃气管线横在左侧墙壁上,上方的控制平台还亮著两盏绿灯。地面轨道能直通炉口,可是几辆推车卡在中间,周围全是黑色组织。
艾达朝平台移动。
触鬚几次扑上来,都被她用枪火和手中的刀压了回去。
確实得感谢那一滴血,现在战斗力可比原来高太多了。
蕾欧娜被困在运输台旁,能感觉到衔尾蛇正在一点点改变策略。
强行吞噬无效。
它开始融合。
左臂皮肤下面出现黑线。
最初只有一根,从腕骨向上爬。
很快便分出细枝,贴著血管延伸。皮肤没有裂开,肌肉却在內部发紧,像被另一套陌生组织重新编排。
她的五指猛地蜷缩。
指甲刮过金属台,留下几道接近三四十厘米的深痕,蕾欧娜判断自己现在直接力量,可能已经快接近暴君级別了。
远远比她原本的力量更大。
也更,不受控制。
“艾达。”她对著艾达说道。
平台上的那位女人回头。
“它进来了。”
艾达手里的动作停住。
只停了那么一下。
然后她变得更为果断,继续拉动生锈的控制杆。
“排出去。”
“恐怕,没那么简单,体內又要进一个全新的玩意咯。”蕾欧娜语气甚为无奈。
黑色已经爬过了肘部。
蕾欧娜能清楚感觉到,新生的组织正在填进肌肉纤维之间。它没有吞掉原有细胞,而是在缝隙里搭出另一套网络,跟她的身体进一步重新结合。
她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强,更快,也更饿。
衔尾蛇给她带来的不是单纯的疼痛,相反,远远没有上次普拉卡寄生虫疼。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適配。
它在试图把她改造成更適合自己的样子。
蕾欧娜闭了闭眼,她確实在不断变强。
心臟每跳一下,黑线就向上推进一点。
到达肩膀以后,她左眼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了阵阵黑色。
空气里所有生命反应忽然变得比原来更为清晰,也更为缓慢,她仿佛能够看见一切慢动作。
艾达的心跳。
外面瑞贝卡砸控制台的声音。
门外那些黑色人形混乱的生物脉衝。
甚至腹部那个很小、很稳定的生命信號。
蕾欧娜咬紧牙。
至少孩子还在。
衔尾蛇沿著她体內病毒网络继续向深处探。
它彻底的碰到了女王权柄。
下一秒,整座焚化区里的黑色组织同时安静了,大家纷纷停滯了下来。
艾达立刻察觉。
“你做了什么?”
“它想进来呢,呵呵。”
蕾欧娜抬起布满黑纹的左臂,神情有些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