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一路往下。
深得像要把人拖进城市骨头里。
里昂跟在艾达身后,靴底踩过混凝土台阶,声音闷闷地撞回耳边。
头顶的应急灯隔几米亮一盏。
红光落在台阶边缘,一层一层往下铺,看著像血没擦乾。
身后的门已经听不见了。
那个黑衣怪物没有追下来。
艾达口中的“清除程序”,停在了上面。
可里昂一点都没觉得安全。
因为艾达还在往下走。
她脚步很稳。
每到拐角,她都会提前半步放慢,枪口下压,视线先扫墙角,再扫地面。
太熟了。
熟得让人心里发毛。
里昂看著她的背影,开口。
“你来过?”
艾达没回头。
“你问过差不多的问题。”
“你也没答。”
“那你该习惯了。”
里昂脚下一顿。
真行。
救人时像天使,说话时像债主。
他跟上去。
“我不太擅长习惯別人骗我。”
艾达这才侧过脸。
红光从她眼尾掠过去,那张脸冷得漂亮,也危险。
“那你今晚会很累。”
她说完继续往下。
里昂握枪的手紧了紧。
她救过他。
这点没法装看不见。
停车场里,如果没有她那一枪,克莱尔可能早被感染者扑倒。设备间里,如果她慢半秒,他们也许已经被锁死。拘留区那一路,她也救过他。
可她知道得太多。
保护伞。
地下设施。
清除程序。
样本。
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隨口报站。
但每一个都让里昂觉得,这座警局下面还埋著更脏的东西。
他们终於到了楼梯底。
前方是一条封闭长廊。
墙壁灰白,乾净得发冷。
没有警徽。
没有值班表。
没有人声。
只有金属门、摄像头,还有一道道压下来的隔离闸。
这里没有警局那种乱糟糟的人味。
如同有人在城市肚子里挖了个洞,专门藏一块烂肉。
艾达在第一道门前停下,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型破解器,插进门禁接口。
屏幕亮起。
绿色字符飞快滚动。
里昂瞥了一眼。
“bi 標配?”
“私人习惯。”
“你们 bi 挺自由啊。”
“你对 bi 的了解来自哪里?”
“电影。”
艾达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
轻到像刀尖碰了下杯沿。
门锁咔噠一响。
艾达拔下破解器,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间更衣室。
准確点说,是一间被人来不及逃离的更衣室。
墙上掛著白色实验服。地上散著防护面罩。几个储物柜半开著,里面的东西还在。
一张全家福卡在柜门缝里。
薄荷糖撒了一地。
口红滚到长椅下面。
角落还有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麵包边已经干硬。
所有东西都停在某一秒。
灾难,只在一瞬间,就从门外扑了进来。
里昂弯腰,捡起一个防护面罩。
面罩內侧有一道血指印。
很小。
小得不像成年人。
他看了两秒,把面罩放回原处。
艾达没碰那些私人物品。
她走到墙边终端前,输入一串命令。
屏幕闪了两下,跳出红字。
蜂巢设施权限:已锁定。
下面还有一行。
g样本转运协议:运行中。
里昂盯住那个字母。
“g是什么?”
艾达手指停了一瞬。
很短,换个人可能就漏过去了。
“你不需要知道。”
“我已经站在这儿了。”
“这不代表你该知道。”
“如果它和雪莉有关,我就该知道。”
艾达这次没立刻回嘴。
她看著屏幕,过了几秒才说。
“g是保护伞最想藏起来的东西之一。”
她停了一下。
“今晚死在这里的人,有一半是因为它。”
里昂喉结滚动了一下。
“病毒?”
“比病毒麻烦。”
“这算回答?”
“算我大发慈悲。”
艾达拔掉终端连接线,转身走向另一扇门。
里昂没有动。
艾达走出两步,回头看他。
“怎么?”
里昂看著她。
“你说很多人会死。”
“嗯。”
“你来这里,是为了阻止它,还是为了拿走它?”
艾达的眼神变了。
这次她没笑。
更衣室顶灯闪了几下,白光短暂照亮她的脸。
那一瞬间,里昂看见了她眼底的疲惫。
很淡。很快。
確实在那里。
“甘迺迪。”艾达说,“有些东西,你不碰,它也不会乖乖留在原地。”
“所以你要带走?”
“我要確保它落不到最糟的人手里。”
“你怎么证明自己不算?”
艾达沉默。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糟。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湿响。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拖著水,从走廊那头爬过去。
艾达转身,枪口对准门口。
里昂也抬枪。
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声音停了。
几秒后,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撞进门口。
他半张脸被抓烂,胸口掛著研究员证件。嘴里发出含糊的气声。
他没有立刻扑过来。
他扶著门框,站了一会儿。
头歪著。
像在听什么。
里昂眉头一皱。
这不对劲。
普通感染者闻到活人味,早该冲了。
这东西在等。
研究员慢慢抬头。
浑浊的眼睛先看艾达,又转向里昂。
他的喉咙鼓了几下,像里面有东西在顶。
接著,他挤出两个字。
“样……本……”
里昂背后一冷。
艾达开枪。
第一枪打进额头。
研究员向后倒下,身体撞在门框上,又滑到地面。
里昂没有放下枪。
他盯著那具尸体。
“它说话了。”
“感染初期残留反应。”
“它刚才在听什么?”
艾达没答。
里昂差点笑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省答案。
他蹲下,翻开研究员胸前的证件。
洛威尔·格兰特博士。
蜂巢生体样本管理组。
证件下方粘著一块暗红色组织。
像从伤口里掉出来的一团肉,贴在塑料胸牌边缘,表面覆著黏液。
里昂用枪口轻轻拨了一下。
那块肉抽动了一下。
很轻。
可足够让人头皮发紧。
里昂立刻后退半步。
艾达也看见了。
她脸上的那点轻鬆彻底没了。
那块肉没有继续动。
它慢慢渗出透明黏液,边缘钻出几根细白的丝,牢牢勾住胸牌。
里昂想起门下那截断手。
还有血跡旁边伸开的白色肉芽。
“这是g?”
艾达蹲下,用小刀把那块组织挑起来,装进密封袋。
动作乾净,熟练。
熟练得让人不舒服。
“污染组织。”她说。
“污染?”
“g样本外泄后,附近感染者会出现不稳定增殖。大部分撑不了多久。”
里昂盯著密封袋。
“那少部分呢?”
艾达封好袋口。
“会变得很难死。”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了。
这次声音更多。
拖步声从走廊两端同时靠近,里面夹著肉贴著地面移动的湿声。
密密麻麻。
像一群东西正贴著墙根爬过来。
里昂看了眼弹匣。
子弹不多。
艾达也看见了。
她打开另一侧的门。
“走。”
门后是一间样本转运室。
冷白灯亮著,温度比外面低很多。金属柜沿墙排列,每个柜门都有编號。中央放著一辆推车,车上固定著几个圆柱形冷藏容器。
两个空了。
第三个碎了。
低温液体流了一地,白雾贴著地面翻滚。
地上有拖拽痕跡。
看不出鞋印。
更像有块活肉从冷藏容器里爬了出来,一路拖进黑暗。
里昂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发生过什么?”
“有人想带走样本。”艾达检查冷藏容器,“运输中出了问题。”
“谁?”
“想要它的人太多。”
“保护伞连自己的东西都管不住?”
艾达抬眼看他。
“这座城市还不够说明问题?”
里昂没说话。
她说得对。
但他討厌这个答案。
样本室另一头有一面观察窗。
窗后是更大的实验区。
灯坏了大半,只剩几盏备用灯在闪。里面能看见实验床、倒下的推车,还有一排悬掛的塑料隔帘。
隔帘后站著影子。
一个。
两个。
更多。
它们没有撞门。
它们就站在那里。
安静得要命。
里昂靠近观察窗,用手电照过去。
光穿过玻璃和隔帘,照见其中一具感染者的侧脸。
那张脸已经烂了一半。
另一半鼓出不规则的肉瘤。眼窝边缘长著一颗球状组织,还没成形,表面湿亮,像一只没长开的眼睛。
里昂刚把光移开。
隔帘后的影子同时转头。
整齐得嚇人。
里昂后背一僵。
“艾达。”
“別敲玻璃。”
“我没敲。”
艾达声音低了点。
“那更糟。”
观察窗內侧,最前面的感染者慢慢贴了上来。
它的手按在窗上,指骨已经变形。皮肤下有东西在游,一鼓一鼓往掌心挤。
它没有嘶吼。
它只是把脸贴近玻璃,嘴唇缓慢开合。
里昂听不见声音。
但他看懂了口型。
样本。
艾达低声说:“离窗边远点。”
里昂退后一步。
玻璃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纹。
接著是第二道。
里面那东西没有砸玻璃。
它只是把掌心贴在上面。那团增殖组织像酸液一样,一点点咬进强化玻璃。
里昂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也算感染者?”
艾达打开样本室出口。
“现在还能这么叫。再晚点就难说了。”
裂纹迅速扩大。
两人衝出样本室。
艾达在门外刷卡,按下隔离闸。
厚重闸门落下。
砸到底的一瞬间,里面传来玻璃碎裂声。
声音被闸门挡住大半。
可里昂还是听得很清楚。
像什么东西已经衝破了笼子。
他们沿著走廊继续前进。
这里开始出现更多保护伞標识。墙上的紧急避难路线图被红光照得忽明忽暗。
废弃物处理区。
生物样本库。
运输电梯。
临时隔离室。
里昂的视线停在最后几个字上。
“克莱尔和雪莉可能从哪里下来?”
艾达扫了一眼路线图。
“她们如果走维护通道,会绕到污水处理区。那里和运输电梯相连。”
“那我们去运输电梯。”
“不行。”
“为什么?”
艾达指向地图另一侧。
“封锁了。需要样本库权限。”
里昂看著她。
“所以你还是要去样本库。”
“去拿权限。”
“听起来差不多。”
艾达看著他。
“你想救你的朋友,就別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
这句话很有效。
也很卑鄙。
里昂知道她故意这么说。
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另一边。
克莱尔抱著雪莉穿过狭窄维护道。
这里比里昂那边更黑,也更脏。
墙上爬满水渍。脚下到处是碎石和黏液。管道里时不时传来咚的一声,听著像有人在墙里敲门。
雪莉已经从她怀里下来,自己走。
可她一只手始终抓著克莱尔的衣角。
抓得很紧。
克莱尔低头看她。
“还能走吗?”
雪莉点点头。
走了两步,又摇头。
克莱尔立刻停下。
“哪里疼?”
雪莉小声说:“不是疼。”
“那怎么了?”
“我不想回去。”
克莱尔蹲下来。
“回实验室?”
雪莉没说话。
可她手指一下攥紧了。
克莱尔胸口冒起一股火。
她现在很想把那个白大褂女人拽回来,问她到底把自己的孩子推进了什么鬼地方。
可她忍住了。
这股火不能烧到雪莉身上。
克莱尔放轻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