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两个人影从城的方向蹣跚行来。
是刘夫人和她的丫鬟。
刘夫人穿一身墨色布裙,头上兜著风帽,怀里抱著襁褓。
丫鬟背著一个大包袱,走得气喘吁吁。
她们在车前站定。
刘夫人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白的有些异样。
她怀中的婴儿睡得正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林公子。”
“上车。”
林衍没有寒暄。
刘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抱著孩子坐上牛车。
丫鬟也跟了上去,缩在角落里,把包袱抱在胸前,不知在想什么。
牛车开始走。
軲轆碾压著砂石,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
夜风吹得人身上发冷。
刘夫人靠著车壁,一只手搂著儿子,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著衣角。
她的目光望向车外漆黑的荒野,久久没有动。
林衍坐在车前,手里松松握著韁绳,背脊挺直如枪。
他不说话,刘夫人也不说话。
只有牛蹄声,一声一声,敲在沉默的夜里。
就这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道旁忽然亮起火光。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燃起来,照得路面纤毫毕现。
十几条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拦住去路。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一件灰布短打,腰间掛著一柄宽背薄刃的刀。
他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又黑又红,一双眼睛却透著狼一样的凶光。
牛车停住了。
刘夫人看见那人的脸,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了车壁上。
“赵天彪...”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绝望。
飞虎帮的帮主。
城里数一数二的好手。
他那柄刀,据说重十二斤,一刀劈下去,能把奔马斩成两截。
刘夫人认得他,因为他本就是赵家的人。
她的消息,终究还是走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丫鬟。
丫鬟脸色惨白,避开她的目光,身子缩成一团,抖得比她还厉害。
刘夫人闭上眼睛,不再看了。
赵天彪並不急著动手。
他的目光越过牛车,落在林衍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林衍?”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干,把人留下,你走,我不杀你。”
夜风骤然停了。
火把的光不再摇晃,远处有只夜鸟啼了一声,又远远飞走。
林衍看著他,过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拿钱办事。”
他的神情跟语气都十分平静,像是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即將降临。
“我收了钱,就得把人送到。”
“你不怕死?”
“我不会死。”
林衍看著那把大刀:“这东西杀不死我。”
赵天彪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野地里传出很远,惊得林中宿鸟扑簌簌飞起。
笑声未歇,他猛地拔刀。
刀身在火光中泛出一片妖异的血红。
“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上!”
十几个汉子拔出兵器,朝牛车围过来。
他们的脚步很稳,眼中都有凶光。
这些人不是钱万通手下的街头泼皮,而是真正杀过人、舔过血的亡命徒。
林衍从车上跃下,柴刀已持在手中。
柴刀的刃在月光下闪著淡淡的寒芒,和对面那些雪亮的长刀短剑比起来,它像个笑话。
但林衍没有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很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