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男孩不在沃特塔。
祖国人用超级听力搜索了整个建筑......从顶层套房到地下训练室,从停机坪到餐厅,每一层,每一个房间。没有士兵男孩的踪跡。他又用超级视力穿透墙壁逐层扫描,终於在沃特塔以东大约十公里处,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能量波动。士兵男孩体內残留的五號化合物代谢標记,在所有超能力者中是独一无二的......那是一股极其微弱但极其稳定的辐射信號,像灯塔一样在纽约市的电磁噪音中若隱若现。
祖国人从窗户飞出去。
十公里的距离在他脚下压缩成几秒钟的风声。他降落在一栋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公寓楼前,砖墙外立面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消防梯的铁锈一片片剥落,在寒风中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公寓楼的门牌號码已经模糊不清,但祖国人不需要门牌......他能直接看到士兵男孩的能量轨跡,像一条发光的绳子,从这栋楼的大门口延伸进去,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最终消失在顶层某扇紧闭的房门后面。
他走进公寓楼。电梯坏了,他走楼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gg传单,地毯磨得露出了下面的水泥,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油炸食品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他的超级嗅觉在数不清的杂味中准確捕获了士兵男孩的气息......威士忌、火药、皮革、还有那种无法清洗乾净的、从二战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味。
他在六楼停下。
一扇普通的木门。门漆已经开始剥落,门框上的號码牌歪歪斜斜地掛在一颗生锈的钉子上。门后面传出声音......床架有节奏的吱呀声,夹杂著粗重的喘息和一个老年女性尖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呻吟。
“……噢……士兵……我的男孩……你太棒了……你比我那个死鬼前夫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祖国人闭上眼睛。他的面部肌肉在一瞬间抽搐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拉,额头上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这是他童年时期在实验室里看到那些不想看到的东西时养成的表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能改掉。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反覆权衡直接飞走的可能性,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三下门。
床架的吱呀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士兵男孩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有人在外面。”
“让他们等著。”那个老年女性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满。
“我儿子来了。”
床架的吱呀声停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沉重脚步。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士兵男孩的半张脸出现在门缝后面。他赤裸著上身,肩部的肌肉上密布著旧伤疤,胸膛上还掛著汗珠,灰色的头髮乱成一团,下巴上残留著一片没剃乾净的胡茬。他的表情是一种被打断了好事后特有的不耐烦,在看清门口站著的確实是祖国人之后又加上了几分困惑。
“什么事?”士兵男孩的声音沙哑。
“需要和你谈谈。”祖国人偏过头,刻意避开从门缝里看到的房间內部的景象,“能出来吗?”
“不能让你妈等太久。”
祖国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她不是我妈。”
房间深处传来那个老年女性更加不满的声音:“谁是那个小混蛋?告诉他打扰別人不是很没礼貌的事,你教过他没有?”
“他自学的。”士兵男孩回头喊了一声,然后转向祖国人,“五分钟后走廊见。”
门被关上了。祖国人站在走廊里,后背靠著布满裂纹的墙纸,抬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每隔几秒就要闪一下的日光灯,脸上的表情介於煎熬和无奈之间。
五分钟后,士兵男孩走出来,身上只套了一条旧军裤和一件没扣扣子的衬衫,露出一整片布满弹孔疤痕的胸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拇指粗鲁地一划,火柴头在他粗糙的指节上擦出一道火光。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形成两团灰白色的云。
“说吧。”
“斯坦·埃德加有一个计划。”祖国人说,“超人类病毒......不是戈多金实验室里那种慢性的,是一种经过改进的、传播速度极快的变种。目標是消灭全美国百分之四十的超能力者。不只是c级,不只是低级,而是所有......从e级到s级,隨机毁灭。”
士兵男孩拿烟的手停在半空中。菸灰蓄了长长一截,没有弹掉。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作为活了一百多年、从二战最惨烈的战场爬回来的老兵,他见过的东西多得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溃。但此刻,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只有经歷过大规模死亡的人才会有的沉重。
“百分之四十。”士兵男孩的声音粗糲得像砂纸刮过铁锈,“斯坦·埃德加知道全美国现在有多少超能力者吗?”
“官方註册数字是七十三万。”祖国人说。
“百分之四十就是將近三十万条命。”士兵男孩將烟从嘴上取下来,用拇指和食指碾灭了菸头,火星在他指尖熄灭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碾烟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掐死。“我在硫磺岛见过海滩上堆成山的尸体,在诺曼第见过海水被染成红色,在巴斯托涅见过冻死在散兵坑里的小伙子被当柴火烧。我见过的一切加起来,也没有三十万。”他將捏烂的菸蒂丟在地上,抬起眼睛看著祖国人,那双眼睛里的灰色眼珠冷得像冬天的海水,“斯坦疯了。”
“纽曼死了之后,病毒现在在她丈夫手里。”祖国人说,“但纽曼的丈夫失踪了。”
士兵男孩靠在走廊墙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斑驳的墙纸。他的下頜肌肉在皮肤下反覆滚动,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纽曼的丈夫。”他重复这个名字,“普通人?还是超能力者?”
“普通人。胡玛德·巴希尔。四十二岁,巴基斯坦裔,前沃特集团生化武器研究部首席科学家。在纽曼暴露之前已经和她分居至少一年以上。”
“失踪了......是躲起来了,还是被人带走了?”
“不確定。”
士兵男孩眯起眼睛。他活了太多年,见过太多阴谋,闻一下空气中的味道就能分辨出哪些是普通的权力斗爭,哪些是真正的、会死人的东西。此刻他闻到的,是后者。
“先找到纽曼的丈夫。”他说,语气不是建议,是命令,“病毒在他手里。只要找到人,就能找到病毒。找到病毒,就能找到斯坦·埃德加。”
祖国人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从走廊的窗户望向曼哈顿的天际线。远处的沃特塔在阳光中闪闪发光,像一根插入地面的巨型注射器。他曾无数次从那个高度俯瞰这座城市,看著地上的螻蚁们忙忙碌碌,心想他们都是为他而存在的。但现在那些螻蚁中有將近三十万条命即將被刻意抹去,不是死於战斗,不是死於犯罪,而是死於一个精算师用excel表格做出的“资源配置优化”。
这让他愤怒。
不是因为他对那些螻蚁有什么感情。而是因为这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很久以前,在奥德赛计划的实验室里,当他还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实验体时,也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他面前,用同样的语气说:“实验体今天哭了,情感矫正未达標。”
那时决定他是否该“被修剪”的不是百分比,而是一个写在记录本上的数字。所以此刻他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在乎那百分之四十的超能力者。而是因为斯坦·埃德加......这个连超能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又一次把自己放在了那个决定谁该活谁该死的审判席上。
“我去找布彻尔。”祖国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