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了自己的制式魔杖,將杖尖对准了掌心那两段已经被他在心里反覆掂量过的材料。
他要把这个过程切分成几个清晰的静態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两段材料以最合理的角度併拢在一起,木料在外、骨料为芯,恰好构成一根魔杖应有的纤长轮廓;第二个画面,是两者交界的那个面上,出现一层薄薄的、彼此渗透的连接层;第三个画面,则是这层连接层彻底稳定下来,让整根杖身的质地从外到內平滑过渡,再没有半点滯涩的断层。
至於这几个画面之间那些违背常理的变化,自然交由被他唤醒的魔力去填补。
“融而为一,质相浸染。”
艾伦低声念出了一段自己临时擬定的、用来给这个构想起標题的咒语。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那两段材料微微一热。
那两段原本涇渭分明的材料,仿佛两滴落在一起的水珠,在交界处悄无声息地彼此交融、渗透。
木料温润的纤维与骨料致密的孔壁在那个薄薄的连接面上相向生长、彼此融合,最终严丝合缝地结合到了一起。
这个术式带给他的精神压力明显大於任何铅阶术式,与上午学会的锐化程度相近,说明所调用的魔力总量至少也达到了锡阶水准。
几息之后,艾伦缓缓鬆开了手。
一根魔杖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的杖身浑然一体,浅色的木料包裹著內里的骨芯,两种材料的交界处看不出任何生硬的接缝,反而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的那样自然流畅。
整根魔杖的线条优美而修长,握感想必极佳。而在杖身的中部和杖尖,两个用来安放纯晶的凹槽位置精准、深浅得当,正好可以让那两颗晶石模具嵌进去——他甚至在结合的同时就顺势把那两颗模具妥帖地嵌到了该在的地方。
这根魔杖单看外形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惜几分钟后就会还原为之前的材料。
不过艾伦也明白,自己缺少魔杖製作领域的理论知识与经验,这根魔杖不论看上去有多么像回事,也完全不可能达到真正可用的水平。
他挥了挥这根临时魔杖,然后把它轻轻放回了木桌上。
……
而桌子的另一头,雷纳德那边的情况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
他確实如自己所想的那样,稳稳地动用了一个锡阶的变化术式。可问题在於,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去“感受”那两段材料。
在雷纳德的认知里,结合材料这种事无非就是把两样东西用变化术式捏到一起,哪有那么多讲究?他凭著自己对变化术式的熟练,强行命令魔力把那段木料和那截骨料拧在了一起。
可他完全不知道那两种材料一个顺纹绵软、一个孔室紧绷,性质根本就不好结合。他越是用蛮力去压、去捏,那两种材料就越是在结合处相互排斥、彼此挤压。
他的术式倒是发动成功了,材料也確实被结合到了一起。
但那结果,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那根所谓的“魔杖”杖身粗细不均,木料与骨料的交界处鼓起了一道难看的、像是被强行揉皱了的褶皱,甚至还能看到几道细小的、因为两种材料相互挤压而崩开的裂纹。
更糟的是,他在结合材料时根本没顾上给纯晶留位置,那两颗晶石模具是事后才被他生硬地用魔力按压进去的,一颗深一颗浅,歪歪扭扭地嵌在杖身上,看著隨时都会掉出来。
雷纳德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做这根魔杖所耗费的时间比艾伦要长出不少,魔力的消耗也明显更大。
他握著那根丑陋的临时魔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志在必得一点一点地僵硬了下去。
因为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躺在桌子另一端的、那根浑然天成的魔杖。
两根魔杖並排摆在木桌上,差別一目了然。
这根本不需要任何懂行的人凑近了去仔细评判。
围观的人群里先是安静了片刻,紧接著便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议论声。那几个被格里沃叫来的本地店主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甚至摇著头笑了出来。
而那些围观的学院学生,则用一种混杂著惊讶与瞭然的眼神,在两根魔杖和那两张脸之间来回打量著。
格里沃慢悠悠地走上前,先是拿起了艾伦做的那根魔杖,对著光看了看,又用平稳的手指摸了摸交界的地方,脸上浮现出一丝应该是欣赏的神色。
隨后他又拿起雷纳德那根,只草草扫了一眼便重新放了回去。
“不用我多说了吧。”老人把那根优美的临时魔杖朝艾伦的方向递了递,“这一场,是这位瑟雷亚同学贏了。”
……
雷纳德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紧接著又涨成了一种难看的青红。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输。而且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输给一个他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打心眼里瞧不起的废物,还输得如此彻底乾净,连一丝可以狡辩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这种憋闷与屈辱,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凭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那副精心维持了一路的体面此刻彻底碎了一地,“凭什么你能做到?你明明该是瑟雷亚家那个废物!”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一直被他强行压著的闸门,积压已久的情绪一下子尽数涌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在我眼里算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激动得连用词都顾不上斟酌了,“你们这些守著一小块破地的旧贵族!既没本事做生意,也没胆子去碰真正的贸易,就抱著祖上传下来的那点地產,一年比一年衰败下去!
“莱瑟兰之所以是莱瑟兰,靠的是我们这些人,是我们把这个国家的商路一条条铺出去、把財富一笔笔挣回来的!可你们呢?你们什么都不干,就因为顶著一个贵族』的名头,就能心安理得地分走那么多本不该属於你们的资源!在我看来,你们这种人对莱瑟兰来说跟寄生虫没什么两样!”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雷纳德却已经收不住了。
“而你们瑟雷亚家,”他死死地盯著艾伦,“就是这种破落货里头最不入流的一个!偏偏还占著一个永久学额权!你知道那个特许凭证有多珍贵吗?多少真正有本事、有天赋的人挤破了头都进不来!可它就这么白白地给了你这么一个……一个连铅阶都施展不利索的废物!”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入学之前我就听说了你的那些传闻——高天赋的废物,对吧?入学这几天你的表现也確確实实坐实了这个名號。我当时还觉得理所当然,觉得你们这种只靠著一张凭证进来混日子的人,本来就该是这副样子!”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却忽然卡住了,那股汹涌的怒气里第一次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能掩饰住的、近乎困惑的茫然。
“可是我想不通……”他盯著艾伦,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质问对方,又像是在质问他自己,“我怎么也想不通!才过了短短一周,你身上那个意志脆弱的短板,怎么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你这些构想的精度,又凭什么……凭什么能比我还强?!”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艾伦静静地听他把这一整通话都发泄完了。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愤怒的神色,那些被斥为“寄生虫”“废物”的难听字眼,似乎並没有真正激起他多少情绪的波澜。
原来如此。他这才算是彻底弄明白了,雷纳德这一周以来那种近乎执拗的敌意,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这並不仅仅是看不顺眼那么简单。
在雷纳德这种自小浸泡在商业寡头家族里、把“创造財富”看作天经地义的人眼中,瑟雷亚家这样的旧土地贵族,本就是一种依附在国家身上、白白消耗资源的存在。
而偏偏自己这个旧贵族之子,入学前的传闻和入学后的表现又恰好严丝合缝地印证了“废物”这个判断,这就让雷纳德的那种轻蔑找到了一个最理直气壮的出口。
至於这一周里自己那反常的、无法解释的飞跃,则成了压垮这种逻辑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彻底打破了雷纳德心里那个“废物就始终是废物”的认知,让他既愤怒又困惑,於是这股情绪才会以这样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想明白了这一层,艾伦也不打算跟他爭辩那些关於贵族与商人的陈词滥调了。那些东西爭不出结果,也不是他今天想要的东西。
他要的只是一个了结。
“克洛赛同学,”艾伦终於平静温和地开了口,“你们克洛赛家族在商业上的成就,从来没有人能够否认。你作为家里的年轻一代,又確確实实拥有处在上游水平的灵性天赋,会有这么一些傲气其实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他先是不咸不淡地肯定了对方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可是你刚才问的那些凭什么』,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他迎著雷纳德的目光,毫不迟疑地说了下去。
“因为事实就是,我这个一直被你看不起的人,偏偏在天赋本身上就是比你要强。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这都是事实。”
雷纳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却又被艾伦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所以,不管你心里有多不情愿,”艾伦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根材料,“这两根花茎材料,你今天都带不走了。这是你我之前就说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雷纳德的脸上。
“而且按照我们比试之前的约定,从今往后,你也不能再毫无理由地嘲讽或指责我。”
他抬手朝四周那一圈围观的人群示意了一下。
“这一场比试从头到尾,坡道上这么多同学都看得清清楚楚。今天的输贏,今天的约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作证。
“所以这件事到这里应该就算是了结了。这其中可没有留下任何能让你反悔抵赖的空间。”
雷纳德死死地盯著艾伦,喉咙里却像是堵著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反驳。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猛地一把抓起桌上那根属於自己的、丑陋的临时魔杖,狠狠地攥在手里,那根魔杖在他的力道下当即崩散开来,化作了那两段重新分开的、平平无奇的材料,散落了一地。
隨后他猛地转过身,气鼓鼓地朝著上山的方向大步走去,显然是要立刻回学校去。
坡道上那些围观的学院学生还没有散去,雷纳德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一道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里,混杂著惊讶、瞭然,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
这些目光扎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他向来是习惯了被人仰望、被人簇拥的,何曾这样狼狈当眾地被人这样打量过?
他的脚步不由得越走越快,心头那股烦躁也越烧越旺。
“雷纳德,你別往心里去。”奥列格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凑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赔著小心,“那个艾伦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对他有利的题目罢了。一个废物而已,犯不著跟他一般见识……”
“闭嘴。”
雷纳德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著奥列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
奥列格被他这一声吼得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討好瞬间僵住了。
是啊,运气好,题目有利,这些话他自己心里又怎么会完全没想过?可他越是这样想,就越是会想起刚刚那两根並排摆在桌上的魔杖,想起自己那根是何等的不堪入目。
“我说了,別再跟著我!”雷纳德几乎是吼了出来,那张一向端著的少爷脸此刻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得有些陌生,“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你听不懂吗?!”
奥列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彻底镇住了,到底没敢再说一个字,只能訕訕地停在了原地。
雷纳德也不再看他,转过身,几步就拐离了那条人来人往的坡道主路,一头钻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同样通向山上的小径。
那条小路狭窄而冷清,两旁是疏疏落落的杂木,显然没什么人走。
可这恰恰是雷纳德此刻最想要的——一条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目光的路,让他能够一个人不受任何打扰地回到学校去。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条小径尽头的拐弯处。
站在坦寧魔杖店门口的艾伦远远看著那个仓皇离去的背影,心里並没有多少胜利者的愉悦。
他只是隱约觉得,这件事恐怕还没有就这么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