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猫的日子
“那些人收纸人,就是借阴路送到猫儿市去?”徐长青问。
“大概吧。地祇说沉金坊在猫儿市有铺子,纸人多半就是送到那里去的。”
“猫儿市————”徐长青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透著一股子古怪,“小白,地祇说猫儿市在互县?”
“嗯。”修白点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我之前好像见到过这个地名。”
“互县?”
“不,是猫儿市。”
说罢,徐长青从书笈里翻出地图,铺在桌上,借著油灯的光找了一会儿,忽然指著地图略带兴奋地说道:“猫儿市!我果然没记错。”
修白凑过去瞅了一眼,还真在上面看见了猫儿市的地名。
高祖留下的这张地图,实则藏著诸多如棲霞坳一般的灵妙之地。只是若不懂地名背后的隱意与玄机,便只会把它们当作寻常山野,一眼掠过。
“看著不是很远啊。”修白说道。
“確实不远,从纸坊镇往东北,走四五天就到。”
“那咱们去那瞅瞅?
”
“正有此意。”徐长青笑道。
夜深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徐长青已经睡下了,修白蹲在窗台上,望著窗外那轮將圆未圆的月亮,尾巴轻轻晃著。
他在想那些被走阴人搬上马车的纸人。地只说沉金坊做了大半年的纸人生意,每月十五雷打不动地来收。可那些纸人到底被送到了哪里?用来做什么?他实在好奇。
於是他从太虚中取出那块玉牌。
妖力注入,牌面亮了一下,莹莹的,像一汪清水,“徐大人,在吗?”
等了一会儿,玉牌亮了。
“在。道友深夜传讯,可是有事?”
字跡后面,照例跟著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o^/。
————
修白看著那个笑脸,尾巴尖卷了卷。这位徐大人,倒是不论时辰,隨叫隨到。
修白不免好奇,徐三怀是真的日日忙到深夜,还是说这玉牌其实也有铃声提醒的功能?
將心中突然冒起的古怪念头压下,修白又写道:“徐大人可知道沉金坊?”
玉牌沉默了一会儿。
“沉金坊————道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这一次,字跡后面没有跟笑脸。
修白便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纸坊镇,纸人张,那些半夜来收纸人的黑衣走阴人,还有阴路和猫儿市。一桩一桩,写在玉牌上。写得简略却清楚。
“原来如此。这沉金坊,是近十几年才冒出来的一家商號,专做非常之物”的买卖。符籙、法器、丹药、魂魄,什么都收,什么都卖。据说来头不小。”
“来头不小?什么来头?”修白问他。
“本官也不清楚。只听说和京城里的贵人有关,或许牵扯到皇室。”
修白的耳朵动了动,“皇室?大人確定?”
“不確定。但八九不离十。”
徐三怀的字跡顿了顿,“大荣开国一百多年,皇室对外戚、宦官、权臣都防得紧,可对宗室却宽鬆得多。那些王爷、郡王们,手里有钱,有人,有路子,做起事来比谁都方便。沉金坊能在短短十几年內做到这么大,没有皇室的人在背后撑腰,是不可能的。”
修白沉默了一会儿,又在玉牌上写道:“大人可知,沉金坊收那些纸人做什么?”
“这个,本官倒是听说过一些。”徐三怀的字跡顿了顿,“道友可知道,北方边患?
“”
“路上听人提起,说韃子年年南下。”
“正是。这几年北边的战事吃紧,兵源紧张。朝廷为此头疼了许久。”
修白的眼睛眯了眯。纸人,兵源————这两个词连在一起,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后来,寧王諫言,说他府上有一高人,精通一门纸人术法。用这种术法做出来的纸人,不仅能走能动,还能听令行事。若以纸人成军,大荣將再无兵源之危。”
“这法子还真是————另闢蹊径啊。”
“確实。”徐三怀的字跡快了些,“纸人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喊累,不怕死。若是真能成军,北方的边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不过,本官听说,这术法还有漏洞,尚未完善。所以纸人成军的事,迟迟没有定论。”
“可沉金坊收纸人已经收了半年了。”修白写道。
“这————本官倒是不知。只是若按照道友所言,沉金坊收了大半年,那这术法多半快成了,甚至————已经成了。”
“大人的意思,沉金坊在囤积居奇?”
“应是如此。”
修白看著徐三怀的回答,眨了眨眼睛,真的只是囤积居奇吗?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事儿有蹊晓。
“大人,关於那位高人,你还知道些什么?”
“那人道號松鹤子,是一山野散修。据说自从被寧王招揽以来,寧王对他极为信任,言听计从。”
“这种人————天都府没调查吗?”
“调查了,但有些事,只有府主知道。”
他顿了顿,又写道:“道友问这些,可是想查沉金坊的事?”
“只是好奇。”修白沉顿了顿,问道:“大人知道猫儿市吗?”
“知道一些。那地方,在淮北互县附近,据说是阴阳交界处的一处鬼市。每月逢十开门,三教九流,人鬼妖神,都去那里做买卖。做的是“非常之物”的生意。”
“大人去过?”
“没有。阴阳交界处,不是谁都能去的。而且那地方的主人並不欢迎朝廷的人。
,“哦?怎么说?”
玉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行新的字跡浮现出来:“具体內因本官也不甚了解,只听说当年太祖开国时,和那猫妖有一些过节,所以它便不允许朝廷的人进入猫儿市。”
“猫妖?”
“嗯。”徐三怀写道,“一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狸猫,道行深不可测。
修白的耳朵竖了起来,这————怎么又冒出来一只厉害的猫妖?
“那猫儿市,本是那只狸猫的道场。它在阴阳交界处划了一块地,立了规矩。谁要进去做买卖,就得守它的规矩。不守规矩的,轻则逐出,重则魂飞魄散。”
“什么规矩?”
“就一条,不得爭斗。无论人鬼妖神,进了它的地盘,一概不得爭斗。”
“这狸猫倒是霸道。”
“它有霸道的本事。”徐三怀的字跡后面,又跟了一个笑脸——\^o^/,“对了,道友方才问阴路的事,本官倒是想起一桩旧闻。”
“什么旧闻?”
“上古时候,世间分为阴阳两界。阳间有人皇,阴间有阎君,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那时候,人死了走阴路去阴间,投胎转世,井然有序。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阎君没了,人死之后不再走阴路。而是留在阳间,成了孤魂野鬼。”
“阎君没有了?什么意思?死了?”
“不知道。史书不载,野史也不详。只说阎君失其位,阴司乱,人鬼混居”。后来人间出了几位大帝,花了数百年,才定下城隍秩序,恢復了游魂轮迴。只是阎君之位从此空悬。”
修白默然。阎君之位空悬,难怪阴司的城隍们各管一摊,谁也不听谁的。更主要的是没有阎君,城隍便成了人皇的附庸,需要人皇册封。
“大人可知道,现在的阴路通到什么地方?”
“四通八达。”徐三怀写道,“阴路连接的是阴阳交界处的一片混沌之地。那里有无数岔路,有些通往阴司,有些通往阳间的隱秘之处,甚至还有————”他顿了顿,“通往归墟的路。”
修白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归墟?”
“是。据上古记载,阎君曾开闢出来一条阴路,直通归墟。阎君还在的时候,曾有高人借那条路去过归墟。后来阎君没了,那条路也就断了。谁也不知道它在哪儿。”
修白盯著那行字,盯著“归墟”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徐三怀以为修白已经睡著了,新的字跡才缓缓浮现出来:“夜深了,道友早些歇息。沉金坊的事,本官会去查。若有消息,再传讯给道友。”后面照例跟著一个笑脸\^o^/。
修白看著那个笑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位徐大人,不管说什么话,都要跟个笑脸,像是怕人不知道他心情好似的。
至於是不是真的心情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大人也早些歇息。”他写道。
玉牌暗了。修白把它收进太虚,蹲在窗台上,又看了一会儿月亮。
月亮比刚才更高更亮了。夜风不知何时,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纸浆味儿。
这纸坊镇的夜,连风都是纸做的。
出了纸坊镇,徐长青牵著马,修白趴在马背上,依旧是懒洋洋的模样,可心里忽然有——
种很舒服的感觉。
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刚从那个满是纸人的镇子出来,空气里终於没了浆糊和竹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