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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渔火孤舟 47:官家供出涉案人,真相渐明仇难忘

油灯的火苗在清晨的微风里晃了两下,陈宛之坐在案前,笔尖悬着一滴墨,迟迟未落。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比昨夜刺客闯帐时还要稳。外头已有炊烟味飘进来,夹着小米粥的香气,营地要起锅做饭了。

她放下笔,把那张写了一半的命令折好,塞进内袋。腰间的残玉简还是凉的,和往常一样,不响也不动。她没指望它响,这一回的事,得靠人来办,不能靠天降碎片。

她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主帐。

侧帐门口站着两个汉子,是李三妹信得过的老帮工,手里握着木棍,眼睛盯着帐布,连眼皮都不肯多眨一下。见她来了,一人低声说:“沈公子,里头从半夜就哼哼唧唧,没睡踏实。”

“让他哼。”她说,“人还在就好。”

掀帘进去,一股汗臭混着干草霉味扑面而来。管家蜷在角落,身上盖着半条破毯子,脸上沾着草屑,眼窝深陷,像被抽了筋。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是她,身子一缩,往后蹭了蹭,背抵住土墙。

陈宛之没带椅子,也没让旁人进来。她只提了一盏油灯,放在地上,自己蹲下,与他对视。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她不开口,也不动,就这么看着他。管家起初还强撑着低头避视,可越等越怕,终于忍不住:“沈……沈公子,我知错了,我认罚,您别报官……”

“报官?”她声音不高,像在念账本,“你倒想让我报户部?还是大理寺?”

管家脸色一白:“我没说谁……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抖开——正是昨夜搜出的副册第一页,上面记着三月十七日,粟米十二袋“破损废弃”,实则运往东坡柳树下换银二两八钱。

她指着那行字:“这笔账,是你亲笔写的吧?”

“我……我是被人逼的!他们拿我儿子威胁我……”

“你儿子不在他们手里。”她打断他,语气平得像读一条天气记录。

管家一震:“你胡说!他们明明……”

“他们明明什么?”她往前挪了半步,目光钉在他脸上,“你昨夜要是真担心儿子,就不会回来埋匣子。你会连夜逃,哪怕赤脚跑出十里地。可你回来了,还特意选在草料堆下手——因为你知道,那边没人守夜,也因为你还想让幕后的人看见:‘我还活着,证据还在’。”

她顿了顿,又道:“一个父亲真为孩子担惊受怕,第一反应是找人救,不是藏赃证。你不是怕失去儿子,你是怕失去那三百两银子,怕失了日后进衙门当差的机会。”

管家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被掐住了脖子。

“你演得挺像。”她站起身,俯视着他,“发热、装病、半夜溜走、再偷偷回来——一套做下来,既显得被迫,又能留后路。可惜你忘了,我每天核账,连一文炭钱都记,你烧信的炉子余温多久散,我也知道。”

她弯腰,拾起油灯,灯光照在管家脸上,照出一层冷汗。

“现在,告诉我,是谁让你勾结许记商队,派刺客来毁我文书,阻我北上?”

“我……我真的不知道……”

“好。”她转身便走,“那我现在就把这副册拿到营地中央,当着五百流民的面,一条条念。你说,他们更信你这个‘忠厚老实’的管事,还是信白纸黑字?你说,那些被你克扣过药资、少领过粮袋的人,会不会当场把你撕了?”

“别!”他突然扑过来,膝盖撞地,一把抱住她腿,“别公开!我认!我说!我都说!”

她没挣,也没低头看他,只等他开口。

“是……是户部侍郎……”他声音发颤,像冻僵的蛇,“他手下人找的我,穿青衣,不留名,给了一封信,说只要我能拖住你们,不让你们进京告状,就给我三百两,还保我日后有个差事……”

“所以你白天帮我理账,晚上通风报信?”她问。

“我……我也是被逼的啊!他们查过我的底,知道我这些年手脚不干净……要是我不干,他们就报官,我得坐牢,全家得饿死……”

“那你儿子呢?”她冷冷道,“真被他们抓了?”

“没有……他们只是说……说有画像,知道他常去哪个学堂……我哪敢不信……”

她低头看他抱着自己腿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草料灰。她慢慢蹲下,与他平视:“你不是没活路,是你贪心。三百两银子就能买你卖命,四百两是不是还能让你杀人?你说你怕坐牢,可你现在做的事,比坐牢重十倍。你以为户部侍郎会保你?等风头一过,他第一个灭你口。”

管家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那我怎么办……沈公子,我求您……别报官,我愿意戴罪立功,我什么都听您的……”

“你已经立了功。”她说,“供出主使,就是最大的功。”

她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对帐外道:“来两个人,把他关回原处,加一副手铐,不准他喝水,也不准任何人靠近。他自己招的,不算刑讯。”

汉子应声进来,架起管家往外拖。他一路哭喊,说愿效忠、愿赎罪,声音渐远。

陈宛之没回头,只提灯站在帐门口,看晨光一点点爬上棚顶。营地里已有妇人挑水,孩子追着鸡跑,远处传来磨刀声,有人在修车轴。一切如常,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她回主帐,取了空白信纸,将管家供词逐字誊录一遍。笔锋平稳,无一处涂改。写完,吹干墨迹,折成方胜,用细绳捆好,外面裹一层油纸,再塞进贴身内袋。

她没寄,也没烧,就这么收着。

手指习惯性摸了摸腰间残玉简,冰凉依旧。她闭了闭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地浮现出画面:那个倒在路边的老人,怀里抱着个空碗,眼窝塌陷;那个发烧的孩子,母亲用湿布一遍遍擦他额头,嘴里念着“再撑两天,到了淮阳就有大夫”;还有那个夜里咳血的女人,睁着眼看她,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去了。

她睁开眼,眼神变了。

不再是冷静,也不是悲悯,而是一种沉到底的狠。

她提笔,在废纸上写下一行小字:“欠债偿命,欠血还血。”

墨迹未干,她又添一句:“一个都跑不了。”

折起,夹进《农政全书》里。那本书少了一页,正好卡住这张纸,像封了口的信。

外头脚步声响起,李三妹撩帘进来:“沈公子,粮车整备好了,药箱也搬上去了,午时前能出发。”

“照原计划走。”她说。

“那……管家怎么办?要不要押着一起走?”

“不。”她摇头,“留在营地,等我们走了再放消息,就说他突发急病,需静养,暂时不得见人。实际上,派人日夜盯着,不准他自杀,也不准他见外人。”

“明白。”李三妹顿了顿,“您……还好吧?昨夜没睡,今早又审人,脸色有点白。”

“没事。”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就是有点饿,去弄点吃的。”

李三妹点头出去了。

帐子里只剩她一人。她走到案前,把昨夜写的三条命令又看了一遍:

“北上名单备份三份,明晨分藏三地。

粮药交接改由三人共签,每日公示。

即日起,所有外来商队不得进入营地核心区,过往交易一律移至外围查验。”

她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今后凡涉及朝廷官员者,无论大小,一律记档,编号存查,待时机成熟,一并清算。”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入另一个袋子,挂在帐角的钉子上,与别的公文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她知道,现在还动不了户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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