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星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缓缓落下定论:“即刻启动事故现场清理工作,由方林总牵头统筹,文部长带队联合监理现场值守指挥,全程把控安全。清理產生的费用,先据实记帐留存,后续统一处置。另外,方林立刻组织人员精准核算本次事故的直接、间接损失,若核定损失超百万,再按集团规章制度启动上报流程。”
决议清晰明確,在场眾人无人提出异议,何星隨即宣布散会。
眾人陆续离场,文卫却站在原地,心底满是震惊与疑惑。他常年深耕工程一线,仅凭垮塌规模、损毁范围,便能大致估算出损失,本次挡墙垮塌的修復、清渣、误工、隱患整改等综合损失,绝对不低於三百万,早已远超百万,属於集团明確规定的一般质量事故,必须依规上报。可何星偏偏定下“先核算、再视情况上报”的规则,这让文卫有些费解。
带著满心疑虑,文卫没有片刻停歇,独自快步赶往事故现场实地踏勘。抵达现场时,眼前的景象远比匯报中描述的更加触目惊心。进场公路右侧的挡墙近乎全线坍塌,数段八米多高的墙体整体倾覆,大块乱石、破碎砌体混杂著黄土土方层层堆积,彻底截断了大半条进场通道。墙后边坡土体大面积滑移塌陷,裸露的土层鬆散鬆动,隨处可见裂缝交错蔓延,依旧暗藏垮塌风险。
他隨后才从现场工作人员口中得知,事故发生第一时间,何星便安排方林拉起警示围挡、封锁危险区域,要求儘快进场清理。可方林始终顾虑机械震动引发二次垮塌,迟迟不肯安排挖机进场作业,一味消极拖延,导致现场隱患持续留存,也让何星心生不悦,这才紧急召开碰头会,敲定处置方案、形成会议纪要,倒逼方林推进清理工作。
夜色渐沉,山间暮色四合,工地渐渐沉寂下来。文卫回到宿舍,来不及休整,连夜铺开挡墙施工图纸,对照设计参数、施工標准、排水体系逐一核查,试图从图纸细节中釐清全部隱患根源。就在他伏案研读图纸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方林推门走了进来。
文卫见状立刻起身,熟练地泡上一杯热茶递过去,顺手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声响,留出私密的交谈空间。
屋內只剩两人,方林神色缓和了许多,褪去了会上的严肃凝重,带著几分真诚开口:“老同学,这次真的谢谢你,还有叶诗雯。我家孩子落户沙城新区、顺利进入紫郡分校读书的事,多亏了你们帮忙疏通,解决了我家最大的难题,这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文卫闻言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道:“都是举手之劳的同学情谊,你不必放在心上。诗雯向来热心,帮衬熟人本就不求回报,你可千万別想著送礼答谢,反倒生分了。”
方林爽朗一笑,连连点头。文卫脸颊微微发热,心中瞭然,叶诗雯此番出手相助,纯粹是念及同窗旧情,无私相助。这件事对束手无策的自己和方林而言是天大的难题,可在人脉广博的叶诗雯眼中,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份情谊愈发珍贵。
为化解片刻的尷尬,文卫顺势切入正题,道出了心中的疑惑:“对了,会上何总刻意暂缓上报事故,不愿第一时间走集团流程,你跟著项目多年,应该清楚其中缘由,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方林抬眼看向他,神色凝重,反问了一句:“你知道这支挡墙分包队伍,是谁引进来的吗?”
“我隱约听顾正贵提过,好像和国土局的石局长有关,但具体细节不清楚。”文卫如实说道。
方林长长嘆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与憋屈,低声道出了內情:“这支队伍,就是杨河县国土局石局长推荐的,也是何总亲自点名让我引进来的。从头到尾就是个草台班子,设备简陋、人员不专业、施工工艺粗糙,毫无合规性可言。监理申总早就发现了问题,多次找我沟通,强烈要求清退整改、更换正规队伍。可咱们项目前期办理国土审批、用地手续,全程靠著石局长帮忙疏通,何总碍於这份人情,硬是压下了所有异议,要求我们特殊照顾、默许施工,我们也只能被动妥协。”
一语道破真相,所有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这次大面积垮塌,根本瞒不住,纸终究包不住火。”方林满脸忧虑,“何总拖著不上报,核心就是想全力做好善后修復,儘量抹平事故痕跡、缩小负面影响。可他心里最纠结的,是这笔巨额损失的兜底问题。几百万的修復、赔偿、整改费用,施工队资质差、实力弱,根本无力承担;咱们项目帐面紧张,也根本扛不住这笔巨额亏损。这才是他迟迟不敢上报、左右为难的根本原因。”
文卫沉默了一会,轻声劝慰方林:“何总会上说了费用后续统筹处理,想必他心里已经有对应的应对方案,我们先踏实做好现场处置,严控事態恶化即可。”
“但愿如此吧。”方林摇头轻嘆,语气依旧沉重,“我之前私下找何总聊过费用问题,他说只要处置及时、影响可控,后续可以从其他专项经费里慢慢调剂填平。可这么大的质量事故,动静根本藏不住,一旦后续风声泄露、被集团追责,到时候费用、问责双重施压,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两人正低声交谈、深究利弊,文卫的手机突然急促震动起来,打破了屋內的沉寂。来电显示——顾正贵。
文卫立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顾正贵简洁急促的声音,没有多余铺垫:“文部长,通知你一下,集团欒为副总明天一早带队蒞临现场,专项调查本次挡墙垮塌事故,你提前梳理资料、做好各项准备工作。”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掛断。
文卫握著手机,瞬间心头巨震,脸色骤然凝重。事故发生尚且不到八个小时,现场刚启动处置、內部会议才敲定初步方案,远在集团总部的欒为副总竟然已经知晓消息,还火速敲定了下乡核查的行程!毫无疑问,项目內部有人暗中越级上报,提前向集团通风报信,刻意捅出了这件事。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惊疑、诧异、凝重交织在一起。他来不及细究告密之人,事態紧急,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何星。文卫立刻起身,匆匆和方林道別,快步赶往何星的办公室。
听完文卫的紧急匯报,何星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与慌乱,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一般,当即快速下达工作指令:“我知道了。你今晚连夜加班,梳理事故完整经过、现场隱患、处置进度、初步原因,撰写一份详实的专项匯报材料,定稿后先发我审核。明天由你全程对接匯报,我再根据情况补充说明。”
对於是谁提前向集团泄密、越级上报这件事,何星全程神色淡然,没有半分追问与深究的意思。
待文卫转身准备离开,何星再次开口,追加了一条关键部署:“另外,事故尚未超过二十四小时上报时限,你立刻整理初步情况,第一时间向集团工程部苏部长报备,越快越好,抢占主动。”
“明白!我马上再对接方林、申安,核对现场精准数据、整改记录,完善材料细节,审核无误后立刻上报。”文卫郑重应下,转身退出办公室。
屋內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晚风穿堂而过的声响。何星端坐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面色深沉,眼神晦暗不明,静静沉思良久。片刻后,他缓缓拿起手机,指尖滑动,拨通了一个隱秘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