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当,不止有铃声,还有马蹄声。
听到马蹄声,杰拉德脸上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左边石门柱上,浮出过齿痕“请柬”的那个位置再次结了霜。
“都别动。”
老猎手抄起月牙银刃就往门厅走,如临大敌:
“它们来,肯定是因为三月那次没收成。”
玛格丽特的脸也吓白了。
李察是全场最不紧张的,甚至带着点期待。
看来老会长说到做到,成功帮他催上了债,
但听着听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铃声下还有另一个声音。
似乎是有什么小家伙在一瘸一拐地踩着雪,还夹着细细的哼唧声。
……不会吧。
门外有人唱了起来。
嗓子说不上好听,带着很重的威尔士腔。
伊莎贝拉从门边那扇小窗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古怪。
门外台阶上,马头骨挑在木杆上,头骨上缠满彩带,还挂着旧得发绿的铜铃。
马头骨的下巴一开一合,咔哒咔哒地响,后面跟着一队人,还有条小黑狗。
伊莎贝拉低声说:
“这应该是Y Fari Lwyd(威尔士的灰马),会在年节里挑着马头骨挨家唱门。”
民俗这一块算不上是她的强项,如果克罗夫特在这里大概能讲的更好。
“屋里的人要跟它对歌,对得上它掉头走;
对不上就得开门请它进来管吃管喝,天亮以前送走。”
伊莎贝拉绕开了外甥女和格蕾,声音压得更低:
“……门外那几位,没一个在喘气。”
格蕾也凑到窗边看了眼:“是威尔士人在唱门啊。”
“我家船上有个威尔士水手,每年圣诞都唱这个,唱完了要请全船喝酒。”
在她眼里那只是一群穿得乱七八糟的乡下人,有个光脚老头冻得直跺脚,看着怪可怜的。
伊芙琳挤到最前面扒着门缝往外看,回头冲她哥喊:
“哥!你自己写的!夜半敲门,三声不应!不许开!”
李察转了转眼珠子:“灰马是唱着来的,唱门有唱门的规矩。”
马头骨在门外已经唱开了。
它唱的阿尔比恩语,调子是威尔士老调,八句尾音都落在同一个韵上:
“雪满街,马蹄忙,远客叩你家门窗;
不讨金来不讨银,只讨一句好文章。
屋里若有答话人,对上一句再思量;
屋里若是没人对,开门请我暖暖肠。”
这种对唱是门外唱一段,门里回一段。
必须当场编、还要押韵,对不上就会互相挖苦。
伊芙琳把她哥推到门前:“你是豆王!豆王来回答!”
李察站在门后,把豆子攥在手心里。
【学识】加之【思辨】让他脑子转的飞快,让他很快想到怎么去接住对方的韵。
李察清了清嗓子:
“门里人,守夜长,一盏灯油省着光;
叩门三声我不应,劝你回马雪中央。”
门外爆出一阵大笑,红外套笑得最响,扛斧头的笑得拿斧柄直敲台阶。
笑完了,门外那队人齐齐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一声不应,二声不应,三声不应它自去寻下一家;
湿的不认,冷的不认,门槛撒盐,窗台留灯……”
伊芙琳有些兴奋:“……那是我哥写的歌!威尔士人也爱唱!”
“我们不是威尔士人!”门外的红外套纠正。
马头骨接着唱:
“你家规矩我也唱,三声不应记得详;
今夜来的是灰马,规矩比你还老长。”
“十二夜跑完雪路长,欠账的人记心上;
今夜不为讨你债,借你灶边一碗汤。”
欠账的人记心上……李察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灶上热汤锅里糖,馅饼管够酒管香;
天亮以前送客走……门闩已拔进来尝。”
得到许可,瘸腿小狗第一个蹿进门,谁也不看就径直跑到李察脚边趴下。
杰拉德本来缓和下来的脸色再次陡变:“……黑犬。”
伊莎贝拉一步跨到外甥身前,伸手去摸手袋里的探视镜。
玛格丽特也伸手,把伊芙琳往自己身后拢过去。
小黑狗却只趴在李察鞋面上,抬眼看了看这一圈人,打了个哈欠。
杰拉德手里的银刃已经横了过来。
老学者从马头骨后面挤出来,把账本夹在腋下。
“勋爵,您把刀放下。”
“你是谁?”
“记账的。”老学者朝那条狗抬了抬下巴。
“它是队里最小的一条,生下来左前腿就是瘸的,到今天还没学会追兔子……”
玛格丽特舀了汤,端到餐室长桌上。
客人们就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冒热气的碗。
热气一缕缕往他们脸上去,到脸前就没了。
伊芙琳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悄悄问格蕾:“他们怎么光闻不喝?”
格蕾也小声回答:“大概是规矩吧,乡下人都讲究多。”
李察坐在客厅一角,目光落在门边那个人身上。
格蕾端着馅饼走过去:“您也吃一块。”
那人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半张很年轻的脸,面色发青却不像是冻出来的。
李察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
科尔曼接过馅饼,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好香。”
他捏着馅饼抬头就看见满墙的书,还有李察桌上那堆还没收起来的稿纸。
科尔曼嗅了嗅:“这屋里有人写字,墨水味都进墙里了。”
另一头老学者翻开账本,找到一行字给杰拉德看。
杰拉德戴着纸王冠低下头,那一行是他自己的名字。
再往后,有人拿另一种墨补了笔:已清。
“当年你把未婚妻抢回去,你外孙去年把你的名字销了。”
杰拉德喉结动了一下:“她……账上还有她吗?”
老人翻到下一页,只有一行很短的字。
“罗丝玛丽·阿什福德,不在册。”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有块煤塌了。
快到点的时候,红外套看了眼墙上挂钟,整了整衣领咳嗽一声。
客人们从屋里各个角落聚回门厅。
告别的歌还是那个老调,马头骨唱一句,后面的人接一句。
光脚的老头扯着嗓子跟着唱,把后面全带跑了调。
莎翁的《第十二夜》里,小丑费斯特唱过:眼前的欢笑就是眼前的欢笑,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李察坐在轮椅上听着,觉得这群人大概也知道这个道理。
自己是否有一天,会与狂猎的队伍为敌呢?
老学者从队伍里走出来,伸手去够那条小黑狗。
“走了。”
小狗一动不动,直到李察也弯下腰。
它嘴一张,把鹿角尖信物放到李察手上才小跑着离开。
门关上后,伊芙琳扒着窗户往外看。
雪地上一串脚印,很快结满了霜,后面还有歪歪扭扭的狗爪印。
老学者落在最后,经过窗下时他抬起头朝李察这边嘴唇动了动。
李察看懂了那两个词:今夜,别睡死。
午夜后,伊芙琳被母亲拎回了房间,格蕾在三楼客房里睡下了。
杰拉德照旧在李察房里坐着,没一会儿就开始头一点一点的钓起了鱼。
伊莎贝拉进来给父亲盖了毯子:“我在隔壁,有事敲墙。”
“好。”
小姨出去了,特意给门留了道缝。
李察躺在床上,把鹿角尖握在手心里。
两点刚过,鹿角开始抖动。
窗户上也起了霜,霜花逐渐结出了一串蹄印。
李察撑着胳膊把自己挪进轮椅,摇到窗前。
杰拉德呼噜停了下,又接上了。
窗玻璃里,映出了一片月下的荒原。
马上的人头顶鹿角挂满了霜,就隔着玻璃看着他。
李察没说话,等着对方先说话才好谈条件。
过了一会儿,猎主先忍不住了。
“名册上,尊使确实是碎的。”
它掩耳盗铃般说着:“今晚我找的,是在门柱下给我留过半捆草的那户人家。”
老学者从猎主身后阴影里走出来,抱着那本名册。
他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有一栏写着客。
“从今晚起,名册上只有你这个人。”
鹿角上的霜哗啦落了一片,猎主声音很不情愿。
“先说正事,那个管账的老东西在我的猎册上写了一宗催告。”
“按日计息,从冬至那一夜算起。”
猎主一挥手,玻璃里的荒原往两边退开,退出一面柜子。
在其操控下,可供选择的战利品直接落在窗台上。
分别是一块镜子碎片、一颗牙、一段看起来像裹尸布的亚麻布,还有一块棺材板。
“这些都是冬至那一夜比较值钱的战利品,按之前说好的给你挑两样。”
本来李察对于棺材板是最好奇的,但视线刚转移过去,灵感就灼烧般疼痛。
他赶紧偏过头去,心里也有些猜测。
这应该是那位混沌化达人的残留物,以自己现在这样脆弱的状态,拿这玩意就是嫌命长了。
李察伸手又去拿把牙捧到眼前,翻过来仔细看上面的楔形字。
【可用点数:1.75……1.83……1.89……】
他又拿起那段亚麻布展开,看上面的祭祀铭文。
【可用点数:1.89……1.96……2.04……】
“你看那么细做什么?”猎主在玻璃那边问。
“不好意思,学者职业病犯了,祭司体写得很潦草,得仔细看。”
李察随口糊弄。
这不算撒谎,他确实在认真研究铭文,从上面蹭点以太只是顺手的事。
他把亚麻布放回去,又去拿那块镜子。
手刚碰到镜子边缘,猎主的鹿角就往前探。
“你摸一下,它就少一层皮。”
李察的手停在半空:“我就看看。”
他面不改色地把镜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可用点数:2.04……2.11……2.15……】
“行了!”猎主一拍马鞍。
“赶紧挑,我没时间陪你在这里耗!”
李察只能把镜子放下,又看了看柜子里那几格还没拿出来的。
“镜子我先收下了。”
猎主也不意外:“就知道你挑这个。”
“第二样呢?”
李察先问:“柜子里还有吗?”
猎主沉默了一会儿。
老学者已经转身走到柜前抽出只木匣,打开后里面并排躺着七根舌头。
“这些舌头你要不要?上面沾染了深渊气,狗看到都摇头。”
李察凑过去看发现七根舌头,发现颜色各异,有的发黑,有的发灰,有一根细长泛着点金。
他把那根细长的拿了起来,舌头凉丝丝的贴在掌心还在抽动,像有人含着半句话没说完。
【通识】在他脑子里翻开了书页。
舌根上有道很浅的刻痕,希腊字母和黑土河世俗体叠在一起。
两种字写的是同一个词:“书吏”。
看来这根舌头的主人,生在托勒密王朝。
那是黑土河最后由法老统治的时代,坐在王座上的却是马其顿人的后裔。
“我要这个。”
猎主盯着那根舌头看了半天:“你要舌头做什么?”
“收藏。”
“收藏舌头?”
李察呵呵一笑:“我外婆以前爱收藏顶针,各人有各人的爱好。”
“还有猎主您自己,不是什么都收藏吗?”
猎主不说话了,鹿角上的霜又掉了一片。
老学者把木匣合上,继续提醒。
“猎主,还有一笔。”
猎主的坐骑往后退了半步:“什么意思?”
老学者翻开猎册,指着页眉那行红字:“万牍之巅要您按日计息,从冬至到今天十五天。”
“我刚给了两样!”
老学者面不改色:“那两样是本金,利息另算。”
猎主不说话了,站在柜子前沉默了很久,窗台上又结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