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先把影子身上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麻布裹着的烟雾镜压在左肋下,三柄噬魂兽齿针别在袖口里,储光怀表贴着心窝.
胸口正中接着一笔“鸣”,是从秘鲁那只口哨罐上截下来的,此刻等一口能吹进去的气。
脸上是【逆使之面】,金蛇咬着自己的尾巴,门从里面闩死了。
面具的话,到时候会自动回到他手上。
烟雾镜上的以太在不影响其功能下,已经被他吸干了浸染以太;
至于噬魂兽齿针和储光怀表,虽然有些可惜,但是折在这里也能接受。
两位达人已经转过来了。
“转过来”用在它们身上并不贴切,大嘴没有正面,镜子也没有背面,只是四面八方的庞大压迫感同时往影子这边挤过来。
李察后颈贴着枕头,冷汗顺着耳根淌进领口。
大嘴先开了口。
它没有舌头,意思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带着刚咽下东西的回响。
“这是炉火传统的东西。”
手雷碎片还卡在它嘴里,它咂嘴点评着:
“这手艺,锉口偏右,退火退得急……应该是纳沙泰尔那个老钟表匠的徒弟做的,它教徒弟就这个毛病,这么多年了也改不过来。”
嘴把碎片往外吐了点,转向那座倒悬的金字塔。
“老祭司,你跟我说过狂猎这边不会有人知道口袋的事。”
金字塔没有回话。
“那七道押给我的影子,也是你自己放回去的?”
“不是我。”
黑土河达人的声音很坚定。
说假话会往下掉,这个对达人同样有效,只是它们能够随意挣脱出来。
这句话落了地,倒悬的金字塔纹丝不动。
嘴等着它往下坠,结果没等到。
“那刚才的烟雾镜,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老祭司没有出声。
深界里心思兜不住,达人也一样,但它们更会藏。
金字塔褶皱里那些扣着的镜子,一面接一面地发颤。
大嘴察觉出了异常:“喂!你在藏什么?”
它通体都是饥饿,反而不会撒谎,捕食者就是这么堂堂正正。
黑土河达人在隐藏着自己的推理:
烟雾镜握在这个尊使手里,今夜表现最出挑;
所有人都往上爬,只有它留在原地等着什么;
它至少在猎主的心腹圈里,离偷名字的人最近。
推理到最后,天性的多疑让它不想自己动手。
摆在口袋正中不躲不跑的,可能是猎物,也可能是捕兽夹。
它见过很多盗墓贼往墓道里埋陶罐,罐里往往装着蝎子和其它毒虫,专等手贱的人。
自己不想上,它就怂恿深渊达人上去试试:“阁下,您先去尝尝成色。”
大嘴答得一点也不含糊:“让我先上可以,要加钱。”
“两道影子。”黑土河达人咬牙切齿。
大嘴又咂了声:“上次给我的有一道是假的,先扣一道算你还旧账。”
“……三道,这是最大的让步了。”
深渊达人明显不想好好谈:
“上次押的七道影子跑了,这次我要你的照名镜押在我这里。”
金字塔里的光暗了下来,爆发出极强的愠怒情绪:“你是在要我的命!”
它们在那边内讧,李察右手食指顶着银针一直在被单上轻轻地划动。
他准备彻底切断和影子的线。
切得太早无法操控影子,又容易引起那边的怀疑。
所以他一笔笔地削,到它们内讧时,线上只剩最后一笔。
窗边,杰拉德盯着外孙手指在被单下动个不停,挑了挑眉。
井口上,号角响了。
猎主按事先约好的吹了声短号,纯粹是虚晃一枪。
黑土河达人自己设的局就是“看猎主先救谁”,于是它理所当然的以为猎主想捞,到手的肉要被人救走。
“都不服就同时取。”它只能这么提议。
“你取下半我取上半,各自先验完再互换。”
嘴很不情愿,但井口号角还在回荡,它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下半归我。”
镜光和黑暗从两边合拢过来。
一边是倒悬金字塔里探出的镜盘,边沿锋利,照见什么都要把名字一起照出来;
一边是嘴的上下颚,颚边排着分不清是牙还是残碑。
影子扯掉了麻布,烟雾镜举起来正好卡在两者之间,一半映着镜光,一半映着黑。
两位达人同时往后一缩,老祭司在这面镜子上折了七支笛子,嘴在这面镜子上丢了七道押物。
就在这一缩的工夫,李察在帝都床上动了动嘴唇,给影子挂上名字:“幕。”
影子立刻顺着四周的黑融化,往离它最近也最大的一片影子里钻了进去。
那是老祭司自己伸在外面当胳膊用的影子,六十来道挨挨挤挤,刚才还从金字塔的阴影里伸出来撑着口袋。
画墓的工匠,跟着拿破仑来的法兰学者……影子混进它们中间好比一滴墨落进了砚台。
嘴扑了个空。
找不着它就索性往那堆里扎进去,贴着金字塔一口卷走了两道不知谁家的影子。
金字塔里的镜子齐齐一亮。
吸力撞进镜面又被原样反射回去,抽得那张嘴的嘴角往外一歪。
“你的嘴巴伸得太长了!”
“你的影子放得太近了!”
两边对着吼,镜盘边崩掉一块,嘴唇上也被撕开道口子。
影子就趁这一下,从黑土河的影子堆里溜了出来。
贴着交锋的余波,滑到了口袋另一侧。
这一轮打完,两边都没有再留余地。
镜盘重新展开,嘴张到原来两倍大,四周的黑都往它喉咙里涌。
李察知道刚才是利用它们内讧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一下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躲。
影子做了一件李察没有下令的事,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慢慢转向井口。
犬群挤在最前面,瘸腿小犬叼着鹿角信物,口水把“持此者,代猎主”的条子纸角洇湿一块。
小犬冲它叫了一声。
影子胸口那一笔“鸣”,让声音从它没有嘴的地方出来,又细又长。
一千多年前,安第斯高原上的人让陶鸟替死去的人叫一声。
叫完了,死去的人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那次送行的人被打断了,罐子才晃到一半。
这一次没有人打断。
……镜盘和那一圈残碑似的牙齿,同时落了下来。
帝都,李察指尖在被单上划完了最后一笔。
“Hic cadat.(落定!)”
落点他早就指定好了:两位达人之间的那条缝。
线断了,回声顺着他指的方向掉了下去,正好落进镜子和牙齿中间。
李察胸口一空,日之座那棵倒置光树猛地一抖,有枝丫从中间折断。
他刚吸一口气,却只吸到一半就喘不上来。
【涌泉】中攒着的生气从光树根部漫出来裹住心口,先把空出来的地方堵上。
李察也在此时彻底陷入昏迷。
窗边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杰拉德手里那把银刃当啷一声掉到地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俯下身就握住外孙的手腕,过了会儿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脉搏跳的很慢,但无疑是有跳动的。
人没死,没死就还有希望。
灵界这边,大嘴把下半截含在嘴里回味了很久,看得井口有几个新人开始发抖。
“空的。”它又咂了下。
“是影子里面裹着一缕灵,薄得透光,链接断口还比较新,而且切得很干净……”
上下颚错动着,嚼出细碎的声响。
“这种有点像猎月的手法,又似是而非,反正你的真名不在这上面。”
最后这句是冲着黑土河达人说的,说完它也没有往下掉。
黑土河达人也只能信,这张嘴骗不了人,它今夜刚刚拿自己试过。
它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那一半。
镜盘上卡着的几块碎片薄得能透光,它把碎片照了一遍又一遍。
……找不到。
老祭司把镜盘凑到尊使碎片前,镜子照完还低下头凑近闻了好半天。
黑土河达人心里有数,偷走自己真名的手会沾上河泥味,化成灰它都认得。
它直起腰,慢吞吞地开口:
“影子是干净的,灵也是干净的,偷走我名字的手,不是他。”
说起真名,李察从头到尾就没打过对方真名的主意,是面板的试炼机制自动判定以后,当成附赠品直接塞到自己手里的。
他赔上了一身碎成渣的影子和灵,换回了黑土河达人眼里的“清白”。
尊使身上还剩一道用“断枝”术式划开的切口,老祭司瞄了一眼:
“这样的切口……是猎月的刀。”
它一边慢慢收回镜盘,一边摇头。
“猎主这个守财奴,丢掉一个使者,保住剩下的家当,算盘向来打得响。”
再回头看井口上,几万名骑手全都亲眼看见尊使碎掉了。
龙虾兵第一个坐不住,两腿一夹马肚子就要往井里冲,嘴里还嚷着:
“让开!老子下去把尊使捞上来!”
猎主只抬了一下手,龙虾兵的马就硬生生停在井口边。
“站住。”
“下井是尊使自己选的路,轮不到你替它着急。”
老学者在一旁翻开了名册,尊使一栏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碎”字,墨迹早就干透了。
他接着往后翻到科尔曼的一行,后面写着一行小字:“随使者入册(使者:碎,非殁)。”
猎主凑过来看了眼,原来那小子死活要写‘碎’不写‘殁’,是为了这个。
使者一天没有“殁”,科尔曼就一直是随使者入册的人,猎主也不能随意把他挪进自己那一栏算成私产。
科尔曼骑在队伍中段,从头到尾低着头。从尊使下井的起,他就一直闻得到尊使身上的味道,混着纸、墨水和一点灯油,这个人整天坐在书桌前写字,写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
他说不清以前在哪里闻过,只知道一闻到就心里踏实。
现在尊使的味道没了,科尔曼嘴里小声嘀咕:“……还欠着。”
另一侧洛基脑子转的太快,还没来得及掐断,念头就从脑门顶上漏了出去:
“哈!尊使碎了,条子总该轮到我洛基了吧?!”
几万名骑手听得清清楚楚,连念头后没压住的欢喜都听见了。
弗蕾娅放声冷笑,笑声在井口边来回撞。
洛基尴尬得想把念头收回来,但念头一出来,达人也收不回来,他只好使劲仰起头看天。
瘸腿小狗叼着条子,已经一瘸一拐地穿过狗群,又从骑手们的马腿中间钻过去。
走到队伍后半的时候,洛基伸手想接。
小狗从洛基手底下穿了过去,走到队伍最末尾。
刚才看见尊使被两位达人围住,莉莉安差点要跟着跳下井去。
冬之女神的风雪及时灌进来,一路让她凉到眉心,少女才一点点冷静下来。
她下了马先摸摸小狗的脑袋,才从其嘴里接过条子,也不嫌弃上面的口水。
洛基朝这边看过来,只看得见白茫茫一片暴风雪。
莉莉安没理他,先睁开了摩莉甘的鸦眼。
这是凯尔特团战以后留下来的,麦克菲伊放了她一马,没把鸦眼收回去。
她就用鸦眼死死盯住井口。
少女期待并相信着,她总觉得自己心系的那个人没可能这么简单的就死在这里
井里面两位达人同样很不甘心一无所获,越琢磨越觉得这尊使碎得太巧合了。
黑土河达人想用“替”的奥秘,把这堆碎片拼回人形。
等碎片拼好就成了它的傀儡,自然会把藏着的秘密全招出来。
大嘴则粗暴得多,上下颚磨盘一样来回错动,把碎片嚼得更细。
真嚼烂了,碎片里的消息自然就析出来了。
两位达人同时下手,一边把碎片缝起来,等于把书拆开重新装订;
另一边把碎片死死扣在嘴里,等于把书扣下不还。
正当它们弄得起劲,仅剩的一缕残余灵露出了小小的红色印戳:“未完待续”……
见到这个红色印章,黑土河达人努力拼接的动作一下子僵住。
大嘴也觉得嘴里不对味,它咂了咂:“墨味……还有胶水味,呸,真难吃!”
它还没感慨完,深界已经亮起绿玻璃罩的台灯。
这是银行柜台和阅览室里最常见的,看一眼就让人想压低嗓门说话。
管理员一旦投来视线,祂的阅览区便在深界里建立了起来。
这位大师的态度很明确:
人死在外面是那人自己的事情,书被扣住祂就要管,让自己有印象的作者无法好好写书,祂更加要管!
于是这位大师便用那种平淡的语调,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