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静寂,无人应声。
只有刘墉伏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地辩解,声音里惶恐又讨饶,把“亲生儿子”“祖上通婚”“朔方人”这几句话颠来倒去地说。
混是生怕说慢一个字,堂上那位主位的刀便要落下来。
萧衍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盯着那个跪在堂下的少年。
那少年被拽着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截微卷的黑发,和一段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跪得极稳,肩背却绷得极紧,像一头被按住了颈项的兽。
那份不驯之气,不用瞧见面容,便隔着酒樽扑面而来.....
着实令萧衍有点心烦。
他望着跪在堂下那对瑟瑟发抖的父子,一时只觉得万分晦气——
会盟是何等体面的大事,偏偏来了这么个落魄货,还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少年,平白惹得满堂惊疑。
他虽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心里却已极是不耐,正待挥手将这父子二人先带下去,便听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有使者掀帘而入,朗声禀道:
“大人!邕州牧到了!”
萧衍心中猛地一震!
邕州!
他这些日子日思夜想的,便是这位邕州牧——
什么广州琼州,什么幽州旧主,都比不上邕州二字分量重。
他此前为着邕州的事,又是派信使又是碰钉子,心里早把这位邕州牧当成会盟之上最重要的“对手”。
此刻一听人到了,他哪里还顾得上堂下跪着的父子,一把推开案沿,满脸堆笑,大步流星便朝门外迎了出去。
堂中诸人也纷纷放下酒樽,伸长了脖子,都想瞧瞧这南边头一份的邕州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可门帘掀开,走进来的,却只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独自一人,无车驾,无随从,单枪匹马,负手而立。
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腰束玉带,身形清拔,眉目英气勃勃,步伐极大,一步迈出,竟比寻常男子还稳还快。
她就这样一人,缓步而入,步履间不见半点迟疑,仿佛眼前这满堂兵甲、满座豪强,不过是寻常的街市灯火。
堂上满座的刀剑甲胄,竟都压不住她那一身旁若无人的气度。
满座,俱是寂静。
萧衍脚下步子一顿,脸上的笑还挂在脸上,却再难落到实处。
他不可置信地朝那女子身后看了又看——
门外空空荡荡,果然再无第二个人。
萧衍闹钟一片空白,只下意识脱口而出:
“邕州牧人呢?”
杜杀女一路风尘仆仆而至,稍有疲倦,听闻这话,却也不恼,反倒饶有兴致地弯了弯唇角:
“荆州下的会盟之邀,邀的是邕州之主,小小一个州牧,怎么会是主子?自然是留在原地料理公务了。”
“他为我办事,我亲自前来,此处难道不欢迎吗?”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一时换的满座哗然——
“邕州……邕州掌权的竟是个女子?”
“州牧给她办事,她才是主子?这话……”
“好大的口气!邕州偌大一个州府,竟让一个女人当家?”
堂中诸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在女子身上来回打量,又是惊疑,又是不信。
有那性子急的将领,握着刀柄的手已不自觉地紧了一紧,若非碍着主位上的萧衍,几乎便要拍案而起。
萧衍也难以置信,愣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脸上那点子笑意渐渐褪去,沉声道:
“好大的口气!你一介女子,也敢——”
狺狺狂吠,不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