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媳宽宥,今口述传信,愿天地垂怜,见信如面:
小老儿幸得国姓,单名一个焽字...... 侄媳可称我一声伯父,或如天下人一般,称我一句‘废太子焽’。 我因何被废,天下素来传言已久,如今不再赘述。 今匆匆去信,也只因这几日中小爱同我闲谈今夕,提及我来此地的缘由,以及你憎恶伪朝,厌恨袁朗...... 故而心中百感交集,这才有此一举。 我来邕州前便年事已高,路上又一朝险象环生,如今口述,精神不济,实不知从何开始说起,也希望不要嫌弃我这小老儿啰嗦。 我想想,一定得好好想想...... 不如,便由一切之初,当年帝都被破,少帝遇袭之事说起—— 天下人只知道当年帝都被北蛮人踏破,少帝被人掩护逃离,最终在昭陵遇敌袭,一朝跌水命陨,天下空悬,袁朗趁机篡位。 可鲜少有人知道,当年刺杀少帝的人究竟是谁? 北蛮人? 袁朗的人? 其实,都不是。 刺杀少帝的人,是太祖。 太祖是太宗的亲生父亲,也是我的亲生父亲。 换而言之,也是小爱承嗣后的【祖父】。 当年太祖与太宗相争,太宗立我为太子,有意将我扶上皇位,可他错了。 我一直都是扶不起的烂泥。 我胸中的抱负,从来只是昙花一现。 太祖与太宗父子相斗,太祖落败,我也被废了太子之位,幽居寡出。 而当年的太祖,则被困守在宫墙之中。 侄媳或许会觉得囚禁一个老人很残忍,对不对? 错了。 错了。 那件事过后的许多年,我午夜梦回时,心中总会生起一道大逆不道的隐秘念头—— 那就是,如果太祖当年宫变时便身死道消,就好了。 朱家的血脉里,或许就是留着癫狂疯戾的血。 太祖是,阿弟是,或许我也是。 只是阿弟学会了利用这种血脉里的善战,且收敛其中的嗜血。 而太祖,没有收敛。 他被囚禁多年,小爱在城破逃离帝都时,仍想着带上他。 可他出来,看到天下最后是小爱继承,许是想到了当年的阿弟,竟毫不犹豫拔剑杀向小爱。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只一招,只是一招...... 天下比北人入侵更大的劫数—— 比风雨飘摇更可怕的,是群龙无首。 人心想要聚集起来,或许得经过漫长年月里的积累。 可是崩散,永远只需要一刻。 更别提,太祖虽年事已高,可到底是开国之君。 他杀了小爱之后,他才是名义上最该掌权的人...... ...... 侄媳或许会疑惑,小老儿为什么如今重提这些旧事,这些又和袁朗有什么关系...... 其实,看似毫无关联,可偏生有天意令一切环环相扣。 太祖与太宗本就不合,当年夺权路上手段更是骇人听闻。 那时大家都以为少帝已死,更不愿臣服于他之下。 可不立太祖,又能立谁呢? 我一路被太祖扶持起来对抗阿弟,可我比不上阿弟聪明,至今回忆起当初的场景,也想不出什么决断。 然而,袁朗做出了决断—— 他‘篡位’了。 或者说,他没有篡位,而是自愿接下了那一潭浑水,扛起了污名。 我只说一件事,你便肯定知道,他不可能叛国。 当年,太祖刺杀少帝之后,是袁朗带兵赶来,命人放箭射杀太祖。 那年,太祖年事已高,若是真想叛国,有一万种比射杀太祖更好的方法。 他大可以用太祖去北朝换功,又或者,不想臣服北朝,可以先假意顺从太祖几年,太祖驾崩,自然可以矫诏禅让...... 可袁朗没有。 可袁朗没有。 你若是去到金陵,便可仔细查看金陵南门外三十里处的小丘陵,那处埋着一个孤零零的荒坟薄棺。 那是太祖的坟墓,上头还凿刻着恶谥。 那便是太祖的归处,也是...... 袁朗自己给自己备下的归处。 他没有天下人想的那么不好。 他只是一个过分顽固的苦命读书人。 天下曾有一句话,说是【猛火油遇昭陵而熄,正是太宗的神魂庇佑北人不南下】...... 这句话,是谣言。 而谣言的源头,正是他。 从没有什么猛火油遇昭陵而熄的事。 有的只是北人们一口气吞并了秦岭淮河以北的北境,离家乡已太远,供给不足,一时无法南下,需要休整。 袁朗给他们递出了台阶,又去那位阿史那大可汗面前献礼,生生用数百个血淋淋的磕头,以及被当做畜生一般行了牵羊礼,才为汉人们换回的一道生机。 北蛮人觉得袁朗是软骨头,故而一时安心,没有再强行南下。 没有什么太宗,没有什么太宗。 阿弟生前再厉害,也早早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 一切成空。 一道魂魄护佑不了天下万万汉人。 是袁朗,是袁朗。 硬生生给南边争取了数年喘息的余地。 他或许和我一样,有些无能,也不知道如何治理天下...... 可不该有人怀疑他对胤朝的忠心。 若不是他建下伪胤,将胤朝的史书与正统迁往金陵,汉人们的神魂就断了。 北人南下,南境失守,南边各州府说不定还会各自为政,互相蚕食....... 我无能,我无能。 我不仅仅是不如阿弟,我甚至没有袁朗那样甘愿背负一切骂名的决心。 我一直一直躲在崇安,当我的鹌鹑。 我以为只要埋下我的头,我就可以不去看见那些痛苦,不去理会那些我根本没有办法解决的事...... 直到,袁朗寻我,又给了我一道空白的圣旨。 他老了许多,但还是如多年前一样,无论天下人如何骂他,他总坚定着心中所想,心如磐石。 他说: “旁人不知道你,我却是知道你的。我也知道你对我结发妻子之姐情根深种,这么多年未有娶妻,身旁也没有过旁人。” “那传闻中的公主肯定是假的,不过没关系,这天下已经快乱了,女子能扯这种谎,想必是有自己的难处,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若是往后有人来寻你,你把这道旨意给她,让她当个真公主。”】 ? ?本章解释一下——太祖和太宗其实只差二十多岁,太宗是五十岁左右猝死的(他死之后,北人才南下),所以太祖那年才七十左右,小爱当年二十(年龄没有那么精确,但大概就是这么个关系)。 ? 而且看过上一本的宝子都知道,这小老儿相当能打,甚至一度重伤过二儿子(太宗)。 ? 这一家的关系相当偏心且复杂,太宗正常时间线里是弑父杀兄上位的,这条时间线里只是分别囚禁和幽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