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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往事?风里希(其四)

海边的休闲时光总是短暂的,几人回来后,再次投身到忙碌的工作中

直到度假结束的第十天,传来了坏消息

那天的太阳很大,风里希正在村口的窑场帮老姜检查新烧出来的石灰。她用两根手指捏碎了一块石灰放在手心里搓了搓,粉末细腻均匀,颜色白得发亮。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把石灰样品收进兽皮袋里,就听到山坡下传来一阵喊声。

那声音像是从被砂石磨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风里希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往山坡下看。一个人影正沿着山道往上走。准确地说,是在往上挪。他的身体前倾到了一个近乎摔倒的角度,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自己扔出去,然后在快要倒下的时候再用另一条腿撑住。他背上的粗麻衣服被血浸透了大半,血干了之后把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每动一下就把刚结的痂重新撕开。他的左脚踝肿成了一个发紫的球,走路的时候那只脚几乎不敢沾地。

“快,懂医术的都跟我来!”

风里希扔下石灰跑过去的时候,禹和姬轩辕也从工地上赶过来了。羽墨轩华从议事棚里走出来,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轩辕大人……”

信使看到姬轩辕的脸,嘴一张,声音像是从裂开的喉咙里刮出来的。

“螭戎……反了……”

村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老姜从窑口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块刚出窑的石灰。扛着木料的几个男人把木头放在地上,擦了把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信使撑着膝盖,每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才能说出来。南方九部全部响应,三苗也已经出兵。边境上的三个寨子全烧了,寨子里的人没几个跑出来的。他说完最后一句,身体往前一栽。

禹伸手接住了他。

风里希已经喊了巫医过来。两个巫医把信使抬到棚子下面的阴凉处,一个蹲下来拿骨刀小心地割开他被血粘在伤口上的衣服,另一个从随身的兽皮袋里掏出捣好的止血草和接骨木的树皮,放在嘴里嚼烂了往伤口上敷。信使的脚踝骨折了,巫医用手摸索着把骨头对回原位,用削平的木片夹住,再缠上浸过树胶的麻布

信使挣扎了几下,便疼晕过去了

姬轩辕站在老槐树下,一直没说话。沉默片刻后,他转身朝议事棚走去。

匆忙之中,一枚贝壳从他怀里落下,掉在了泥土里

南方部落叛乱的消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随着陆续逃来的难民一起传遍了整个村子。

最先到的是几个年轻人,从边境上的一个寨子逃出来的。他们的脸上全是烟熏的黑灰,嗓子已经被毒烟熏哑了,只能用手比划。比划了半天,风里希才看明白

寨子是在半夜被点燃的,很多人还在睡梦里。另一个年轻人缓过气来之后说了更多。他说螭戎的部队在烧寨子之前先派人在水源上游下了毒,寨子里的人喝了水就开始上吐下泻,浑身发软,等火起的时候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是几个老人,带着几个孩子,走了好几天的山路才走到这里。有一个老人背着一路背过来的孙子,到了村口才发现孩子已经死了。孩子是饿死的。老人抱着尸体在村口坐了很久,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另一个稍微还能说话的老猎人告诉姬轩辕,螭戎的前锋已经在往北推进了。他在山道上看到了螭戎的斥候,那些人穿着铜甲,走路的步子很沉,踩在石头上能把石头踩裂。他说铜头山周围所有的寨子都在打造兵器,从早到晚都能听到哐哐的锤声。

隔了一天又来了一个女人,浑身是伤,怀里抱着一个用兽皮裹着的婴儿。她说她是铜头山附近一个中立寨子的,螭戎派人来招降,她男人不肯降,当天晚上寨子就被铜甲兵踏平了。她逃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铜头山山谷里到处都是营火,密密麻麻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风里希在村口搭了一排临时窝棚安置这些难民。她把村里的女人分成好几组,一组负责烧水煮饭,一组负责撕麻布包扎伤口,一组负责把死了的人抬到后山去埋。她自己蹲在一个帐篷里帮一个被烟熏伤眼睛的老妇人用清水冲洗眼球。老妇人一直抓着她孙女的袖子不放,嘴里反复念叨着“囡囡在不在,囡囡在不在”。小女孩蹲在旁边,把手放在她手心里。

风里希低下头,她突然觉得,自己太过于弱小了,在战争到来时,自己居然发挥不出任何作用

那天晚上议事棚里灯火通明。

羽墨轩华坐在正中间的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画在兽皮上的地图。地图是姬轩辕这几年打仗时画的,南方的山川河谷、部落分布、可以驻防的关隘全标在上面。禹指着地图南边的一片区域,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个圈。

“螭戎的主力集中在铜头山一带。三面是山,中间是谷地,他的大本营就建在山谷里。铜头山周围有九黎和三苗的十几个寨子,连成一片。光从人数上看,他们的人比我们多。九黎善冶,三苗善战,螭戎本身就是南方公认的第一勇士。他手下的战士用的兵器比我们的好,身上的甲也更厚。”

姬轩辕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地图。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多也得打。他把边境上的寨子全端了,下一步就是往北推。如果不趁他还没完全集结完把他压回去,等他整合了南方所有部落,再打就来不及了。”

“正面打不一定占便宜。他们人多,装备好,又是主场。正面对冲我们的伤亡会很大。”

禹提出自己的担忧,姬轩辕挠了挠头,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标记点

“那就分段打。先拿下外围的寨子,切断螭戎和九黎三苗之间的联络。他再强,孤立了也好打。”

羽墨轩华看着地图上的那片山谷,金色的眼睛在兽油灯下显得格外沉静。直到姬轩辕和禹把初步的作战方案定下来了,她才开口。

“螭戎我是知道的。当年我们一起对抗过混沌残党。他的父亲就是在那一战里战死的。他父亲的寨子被混沌兽踏平,他带着剩下的族人退到了铜头山以南,在一片被混沌能量侵蚀过的土地上重新建起了部落。”

她停了停,火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那片土地的污染一直没有完全清除,此前我劝他们撤离,但被他们拒绝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螭戎的族人还在被残存的混沌能量折磨。新生儿出生就带病,庄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寨子里的水源越打越深才勉强能用。恐怕他作为首领,也在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现在想要北方的土地。”

禹放下手里的树枝。

“那他完全可以和我们商量,我们可以帮他,他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

“恐怕他从一开始就否定了和谈的思路。”

羽墨轩华抬起眼睛:“北边的土地是我们花了很多年才开垦出来的。每一块地都有人在种,每一个村子都有人在住。让他带着南方九部全部迁过来,北边的土地也不够分。他知道,也许通过谈判,能够从我们这里获得一些土地,但绝对不足以养育他部落的所有人口,时间一长,必定会引发新的冲突。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现在直接武力夺取。所以和谈的方案恐怕一开始就被他否决了。”

姬轩辕沉默了很久。他把手里的树枝扔进兽油灯的火苗里,树枝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

“作为首领,他的难处是真的,他的族人受苦也可能是真的。但他烧寨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寨子里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和他的族人一样,也是从吕岳大战的废墟里爬出来的?”

他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

“不管他有什么理由,走到这一步,就已经回不去了。”

羽墨轩华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姬轩辕和禹就带着部队出发了。羽墨轩华也一同南下。风里希站在村口送他们。姬轩辕把那袋贝壳留在了议事棚里,托她保管。

“风姑娘,这些可是我的命根子,一定要好好保管啊。”

他笑了笑,笑得很憨,和在海边捡贝壳时一模一样。

风里希接过麻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姬轩辕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用下巴指了指那袋贝壳。

“里头有几个成色特别好的,别给我弄丢了。到时候买地盖房娶媳妇,我可全靠着它呢。”

他转过身去,大步跟上了行军的队伍。

战争从第一场遭遇战开始就打得很惨。

螭戎的部队装备远超预期。他的战士穿着用炼铜术锻造的厚甲,甲片在阳光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普通的石斧砍上去只留一道浅痕。他们用的武器是铜制的长矛和重斧,矛尖淬过火,硬度比石器高出一大截。

两军对冲的时候,姬轩辕亲眼看到自己这边一个战士的石斧砍在对方的铜甲上碎成了好几块。那个战士愣了一下,对方的铜矛就捅穿了他的胸口。

但这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那片土地的污染。

螭戎的领地在铜头山以南,那里的土地被吕岳大战残留的混沌能量侵蚀了很多年。混沌残能渗透进土壤和水源,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微弱波动。螭戎的族人在这种环境里生存了很多代,身体已经适应了。但对姬轩辕和禹的部队来说,这种残能就是毒。

普通的战士只是觉得胸闷气短,浑身乏力,挥斧头的力道比平时小了不止一半。而那些拥有灵璃坠、能够操控元素的战士,受到的压制更重。元素在混沌残能的干扰下极不稳定,金元素凝不成锋刃,火元素聚不成火球,水元素还没成型就散了。

就连禹调动水元素的时候都比平时费劲了许多,他在水墙成型之前就能感觉到水分子在被周围的混沌残能往外扯,每一滴水都要加倍用力才能抓住。

整个部队的战斗力被压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低点。

第一场硬仗打完之后,双方的伤亡都很大。禹坐在山脊后面处理伤口,他的小臂上被铜矛划了一道长口子,皮肉翻开来。他用水元素冲洗了伤口,自己撕了条麻布勒紧。

姬轩辕站在山脊上往南看,远处的山谷里螭戎的营火密密麻麻,把半边天空都映亮了。

“这片土地的残能太重了。元素被压制得太厉害。我的水元素平时能凝出三层压缩水刃,在这里连一层都稳不住。”

禹一边说着一边尝试活动了一下胳膊,这一动差点没把他疼死

姬轩辕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面画了几条线。

“不止是元素。战士们普遍觉得喘不上气,体力消耗比平时快得多。这样打下去,我们撑不过几轮。换个打法。我正面牵制,你绕侧面打他的补给线。螭戎人多,吃的用的消耗也大。你把他的粮道断了,他撑不了几天。”

禹点了点头,把麻布勒得更紧了一些。他站起来,带着一队人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策略在最开始确实奏了效。禹用水元素潜入了螭戎后方,趁着夜潮涨起的时候引水灌了螭戎的粮仓。粮食被水泡过之后全部发霉,螭戎的部队开始缺粮。姬轩辕趁螭戎分兵去征粮的时机发动了一波反击,把之前丢掉的山脊夺了回来。

但螭戎调整得很快。他把征粮队改成了武装押运,又在粮道上设了埋伏。禹的突击队刚摸到粮道边上就被包围了。双方又打了好几场,谁也压不倒谁。

然而,令众人没想到的是,敌人的歹毒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那天早上,太阳被笼罩在浓密的云层里。灰色的天幕下,南边的山谷里涌出一层更深的灰色。它贴着地面往北蔓延,厚度浓到把手举到眼前都看不清自己的手指。

雾里还混着这片土地上特有的混沌残能,那些本就已经不稳定的元素在雾气里被进一步压制。几个还能勉强操控元素的战士发现,他们的元素在雾里彻底失效了。残能和雾气混在一起,像一层无形的枷锁套在灵璃坠持有者的身上。

姬轩辕当时正在前线的山脊上布置防守。雾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插在脚边的火把。火把的光在雾里照不出三步远。他立刻下令收缩阵线,所有人原地不动保持安静。传令的人刚跑出去没多远,脚步声就被雾吞得一干二净。

然后四面八方的雾里同时响起了喊杀声。

螭戎的战士借着大雾从多个方向同时发动了突袭。他们在雾里来去自如,因为这场雾本就是他们那边的巫师招来的,而且他们的身体已经在混沌残能里生活了很多代,对这种环境再熟悉不过

姬轩辕的部队在雾里被打散了。一个千人队的阵型被雾切割成了几十个互相失联的小块,每个小块都以为自己是最后还活着的人。

有人在雾里被铜矛捅穿了肚子,临死前还在喊同伴的名字,喊了好几声,没有人回应。有人慌不择路地跑,一脚踩空摔进了山沟里,腿断了,在沟底躺到雾散才被找到。

禹在雾里用尽了他能用的所有手段。他驱动水元素试图从雾气里抽湿来稀释雾的浓度,但水元素在混沌残能的压制下根本不听使唤,他试了半天只凝出几颗水珠,连雾气的皮毛都伤不到。他只能放弃元素,用肉眼看,用耳朵听,用最原始的方法组织防守。

最危急的时候姬轩辕做了一个决定。他命令所有人把火把全部灭了,在完全的黑暗中用声音辨别敌我。螭戎的人不会说他们的方言。他在雾里一个一个地把自己的兵拉回来,每拉一个人就问一句:“你叫什么?”答对了是自己人,答错了就是一锤子。他用这种最笨的方法在雾里重新集结了残部,硬撑到雾气开始散去。

大雾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慢慢消散。

雾散之后姬轩辕清点人数,发现减员了将近一半。活着的人也是浑身带伤,脸上被雾里的浊气熏得发黄。有人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山脊下面的山谷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有一部分是螭戎的,更多的是自己的。

禹的脸上也挂了彩。铜矛划破了他的颧骨,血从脸上淌到胸口,他用水冲了一下没再管。他走到姬轩辕身边,两个人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的山谷,沉默了很久。

“轩辕,不能再这样打了。螭戎能调动这里的天象,我们的元素被残能全面压制,人和元素都使不上力。这里的地脉太偏向他们了。”

姬轩辕看着山谷尽头的铜头山,手指在手背上敲了又敲。最后他说了一句:“请英灵大人出手。”

半日之后,羽墨轩华赶到了战场。她站在山脊上,金色的眼睛扫过整片战场。被雾气和毒水侵蚀过的山坡上草木枯死了一大片,焦黄的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从背后的破布条中拔出了一把断剑

螭戎那边的术士又开始做法了。这次不是雾,是风。狂风从南边的山谷里灌过来,风速大到把地上的碎石都卷起来。碎石打在脸上生疼,有人被石头砸中了额头当场出血。风还没停,雨就下来了。那是术士驱动的水汽凝成的毒雨,雨滴落在皮肤上会灼烧,落在眼睛里会暂时失明。

羽墨轩华站在狂风和毒雨中间,把剑往地上一插。

“五行相生,分时化育!”

剑刃入土的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冲击波从剑身和地面的接触点往外扩散。冲击波所过之处,风停,雨歇,毒雾被烧灼蒸发,空气中残留的腐败气味被一扫而空。漫天翻滚的乌云从剑锋指向的方向开始往两边撕开,撕口越来越大,阳光从撕口里灌下来,一道一道打在战场上。螭戎的术士在阵中发出一声极其尖利的惨叫,随后沉默了。天象被强行扭转了。

姬轩辕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道金色的冲击波一直推到天边,看着乌云被撕开的裂口边缘镀上金边,看着阳光重新照在自己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把积压在胸口多日的浊气全都呼了出来。

然后他发现羽墨轩华没有继续出手。

她站在山脊上,手里的剑还插在土里,但她的头抬起来了。不是在看战场,是在看天空。准确地说,是在看天穹之上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金色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收缩成两道极细的竖线。

姬轩辕几步赶到她身边。

“英灵大人?”

羽墨轩华没有回答。她盯着天空看了很久,久到姬轩辕也开始抬头往天上看。他什么都没看到,天空已经被她的冲击波清干净了,万里无云,阳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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