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希捏完了第二十个泥碗才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风里希就醒了。
她躺在一张铺了干草和兽皮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一件粗麻织的薄毯。薄毯是去年冬天织的,边缘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洞。
不过她实在是没有材料和时间去缝补了
棚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篝火的灰烬味。不知道是谁家养的野雉一声接一声,把天叫亮了半寸。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土地面上。
“嘶……”
脚底的泥地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薄毯叠好放在床头,走到棚屋角落的水罐旁边,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清晨的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用手抹了两把脸,把头发拢到脑后用麻绳扎紧,推门出去了。
山坡上的村庄还在晨雾里半睡半醒。窝棚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推开,男人们光着膀子走到屋外伸懒腰,女人们蹲在灶坑前生火,用嘴吹着火星子。烟从各家各户的灶坑里冒出来,贴着地面往山坡下淌,和晨雾混在一起,把整个村子裹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团。
风里希没有生火。她从挂在门口藤条上的兽皮袋里摸出几块昨天剩的烤薯根,边走边啃。薯根又冷又硬,嚼起来咔嚓咔嚓响,咽下去噎嗓子。她在路边摘了一片野薄荷叶子塞进嘴里嚼,辛辣的味道冲上鼻腔,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散了。
山下的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几十个男人排成一条线,把河滩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往山坡上传。石头有大有小,大的要两个人抬,小的一个人能抱起来。这些石头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从河滩一路传上坡顶。
坡顶上有人在垒一道新的台基。台基用的是凿成方块的青石,每块都有半人高,石头的六个面都凿得很平整,棱角分明。这是风里希要求的。房基的石头必须凿平,不平的墙会倒,倒了就会压死人。
“喂——!风姑娘!”
垒石头的男人看见她走过来,直起腰擦了把汗。
“你看看这个台基的高度够不够?昨天你说的那个尺寸,我们量了又量,总觉得还差一点。”
风里希走到台基旁边,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石头的层数。她把手掌张开,拇指到中指的距离刚好是一拃。她从台基一头量到另一头,数字很小声地从嘴里蹦出来。量完之后她站起来,点了点头。
“够了。上面再加一层半拃高的薄石片垫平就行,不用再垒整块的了。这上面要架木梁,木梁本身就有厚度,垒太高了屋顶的重心会往外偏,风一吹容易塌。”
她说完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房子的剖面图。图很简单,几根线条表示地基、墙壁、木梁和屋顶,但每根线条旁边都标注了尺寸。尺寸用的是手指、手掌、手臂。一拃、一掌、一肘、一臂。这些是风里希自己定的度量单位,她教给了每一个工地上的人。用身体当尺子,走到哪儿都能量,不用带任何工具。
不过考虑到每人的手臂长度都不一样,所以风里希还专门削了几根木棍交给他们当做尺子
垒石头的男人低头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们就知道往上垒,垒多高算多高。”
“不是垒多高算多高。房子是给人住的,每一寸都得算。”
风里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今天中午之前把台基垫平。下午我要去河西岸的窑场看烧出来的石灰。禹大哥说那边的窑温度控制得不好,烧出来的石灰发黄,不够白。我得去看看柴火是不是太湿了。”
她说完就往山坡下走。身后的男人们已经开始按照她画的图垫平石片了。
山坡下是一条被泥沙淤塞了大半的河。河水很浅,浅到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水草。河道两边的河滩上扎着好几排窝棚,住的是从下游被洪水赶过来的灾民。窝棚简陋到只有几根木棍撑着几张兽皮,风一吹兽皮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张张喘气的大嘴。
灾民们把仅剩的家当堆在窝棚外面。这些家当甚至都不能称作家当,也就是几个陶罐,几件石斧,几捆干柴。孩子们光着脚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吓破了胆的野狗。女人们在河边洗野菜,野菜是山上挖的,根上还带着泥。
风里希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了看那些窝棚,又看了看河滩上的泥沙。这条河的河道被吕岳大战时的山体崩塌堵住了一半,水流不畅,一到下雨天河滩就会淹。这些灾民现在住在河滩上看着还行,等雨季一来,第一个被淹的就是他们。
得把他们迁到坡上去。但坡上的房子还不够住。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坡上还有三块空地能建新房,每块空地能建两间大屋,每间大屋能住八到十个人。河滩上目前有三四十个灾民,挤一挤够住。但建好这六间大屋至少还需要一个月。
看来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的时间里,大家有的忙了。男人们去山上砍木料、凿石头,女人们在坡上开荒种地,孩子们去捡柴火。所有人都有活干,有活干才不会胡思乱想。
她找到河滩窝棚里一个年长的老人,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老人听完,用枯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
“风姑娘,你是好人。我们被洪水冲走了两次,逃出来,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没有人来管过我们。你是第一个来和我们说这些的。”
风里希把手从老人手里抽出来,反握住老人的手拍了拍。
“不是来管你们。是来请你们帮忙的。坡上缺人手,你们出了力,房子就是你们的。公平。”
她说完从腰间摸出一块刻了记号的小木片递给老人。木片上是她画的简图,标注了分配给他们那片空地以及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老人接过木片看了又看,忽然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风里希站起来走了,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
太阳爬上山顶的时候风里希到了河西岸的窑场。
窑场建在一面土坡上,三座土窑并排挖在坡面上。每座窑都有一人多高,窑口用石头砌了拱门。窑顶冒着热腾腾的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味和柴火的焦香。窑场周围的草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人走过带起的风就把粉末扬起来。
管窑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叔,姓姜。他的左眼在吕岳大战时被混沌余波灼伤了,眼白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疤,但他干活的时候从来没耽误过。
据说他有一个弟弟叫姜尚,此时正在跟随着姬轩辕的队伍征战
风里希到的时候他正蹲在窑口前面,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往窑膛里捅,试探火候。他嘴里叼着一片草叶,眯着那只好的眼睛,神色专注。
“姜叔。”
风里希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禹大哥说这批石灰颜色不对。我看一下你的柴火。”
老姜把嘴里的草叶吐了,站起来把风里希领到窑场后面的柴堆旁边。柴堆分为两垛,一垛干柴,一垛湿柴。干柴垛不大,只有半人高。湿柴垛堆得很高,上面的柴还带着叶子。
风里希一看就明白了。
“湿柴太多了吧。”
老姜叹了口气。
“山上的干柴不多了。大洪水冲下来的木头都是湿的,泡了不知道多久。晒半个月都晒不干。”
风里希从湿柴垛上抽了一根树枝掰断,用手指捻了捻断口。断口渗出了水珠。
“湿柴燃烧的温度不够高。石灰石要烧到足够热才能把里面的东西烧掉,烧出来的石灰才白。你现在湿柴比例太高了,窑温上不去。所以才发黄。”
老姜挠了挠头发。
“那咋办?山上确实没那么多干柴。总不能停工吧。”
风里希想了一下。她把目光从柴堆上移开,扫了扫窑场周围。窑场北面有一片被火烧过的树林,树都死了,树干焦黑,但没倒。那是吕岳大战时被混沌能量波灼烧过的林子,后来一直没人去碰。不是不敢碰,是因为那片林子离河道太近,地势又低,每次涨水都会被淹。但不管怎么说,那些木头是干的。
“北边那片枯树林看到了吗。”
风里希指着远处的焦黑林子。
“你带人去把那片枯木砍回来。那些树已经被火烧过一遍了,树芯的水分早就蒸干了。劈开了直接就是干柴,比晒半个月的湿柴好用。”
老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
“嘿嘿,还是风姑娘脑子好使,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朝旁边的几个窑工喊了一嗓子。
“oi~~!你们几个,带上石斧跟我去北边!”
风里希在窑场转了一圈,检查了三座窑的出灰情况。她把每座窑烧出来的石灰都掰了一块下来,用手碾碎,对着阳光看粉末的颜色。靠南边那座窑烧出来的石灰最白,粉末细腻均匀,用手指搓的时候像面粉一样滑。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这块石灰样品收进随身的兽皮袋里,准备带回坡上给工地上的人当参照。
另两座窑的石灰烧得差一点,她给老姜留了几句话让他调整柴火配比和通风口的大小,说完就赶着去下一个工地。
“呼……累死了,我是不是有必要做一个不用走路就能跑的工具?”
风里希抹了一把汗,甩掉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继续向下一个工地走去
下一个工地在东边山脚下的采石场。
采石场的活是所有重建工程里最累的。男人们在石壁上凿孔,把木楔子钉进去,然后往木楔子上浇冷水。木楔子吸水膨胀,把石头从石壁上硬生生撑裂。裂下来的石块再用石锤敲掉棱角,敲成方块。这种活干一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掌上的皮磨掉一层又一层。
风里希到采石场的时候,一个正在凿石孔的男人抬头看见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石粉,朝她挥了挥手。
“风姑娘!又来检查我们的石头啦?今天可是凿了整整二十块!”
“二十块,质量呢?”
风里希走到堆放成品的空地上,一块一块地看。她每看一块就用手指量石头的棱角。方块的六个面必须尽量平整,误差不能超过半指厚度。超过这个误差,垒墙的时候石缝就会越来越大,越往上越歪,最后整面墙都会倒。
她检查到第十一块的时候皱了皱眉。这块石头有一面凿得不够平,中间鼓起一个包,放在台基上就会像跷跷板一样翘起来。她拍了拍那块石头,回头看那个凿石的男人。
男人已经走过来了,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
“这块是我凿的。昨天太困了,最后一下锤子砸偏了,把中间敲鼓了。”
风里希没有责备他。她从旁边的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小石片当粉笔,在石头的鼓包上画了一个圈。
“把圈里敲掉就行了,不用整面重凿。”
“得嘞。”
男人拿起石锤和凿子,蹲下就开始干活。
风里希数了一下采石场上的人数,又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坡上工地需要的石料数量。目前采石的速度勉强跟得上建房的进度,但如果要从山下往坡上运石料,光靠人力传递效率太低了。
她之前和禹商量过,打算在采石场和山坡工地之间修一条简易的滑道。用圆木并排铺成轨道,上面放一个木排,石料放在木排上往下滑或者往上拉。
滑道如果修成了,运石料的速度能提高数倍。但修滑道需要大量圆木,砍木料的人手目前全部被派去建房梁和门框了,抽不出人。
风里希在心里把这个计划往后推了几天。等第一批房梁备齐了,就把砍木料的人调一半来修滑道。
中午她蹲在采石场旁边啃了几口干粮。干粮是几片风干的兽肉。兽肉硬得咬不动,得含在嘴里等唾沫把肉浸软了才能嚼。她一边嚼一边看男人们凿石头。石锤敲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石粉在阳光里飞舞,落在男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们浑身上下都白了,只有眼珠是黑的。
吃完干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始往下一个地方赶。
山坡上的工地上正在立第一根房梁。
这是整个村庄第一间大屋的房梁,所以来了很多人。几乎全村能动的都围过来了。男人们用藤条捆住房梁的两头,十几个人同时往上拽。女人们站在旁边喊着号子,每喊一声男人们就往上拽一寸。房梁缓缓升起,一寸一寸地越过墙壁,越过窗口,越过檐口,最后稳稳地落进预先凿好的卯槽里。
咔的一声。卯榫咬合,严丝合缝。
周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风里希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根落位的房梁。房梁是一整根去了皮的松木,笔直粗壮。她昨天亲手量的尺寸,卯槽的位置是她用炭条在木头上画了又画才确定的。现在看见梁落进去的那一下,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她没有挤进人群里去庆祝,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