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雕的状态比巴颂预想的更糟。
原本光滑的蟾蜍背部如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最深的一道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腹部,而背部那张巴颂再熟悉不过的人脸(他自己的脸),此刻也是一副半死不活闭眼的模样。
在巴颂靠近的时候,两个死灰色的眼坑里才重新亮起了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巴颂蹲下身,右手掌贴向蟾蜍木雕裂缝最深的位置。
未曾想,掌心刚碰上去的那一刻,一缕淡金色的光焰蓦地从裂缝深处窜了出来。
"嘶——!"
巴颂缩回手,低头看去,掌心正中多了一个龙眼大小的灼伤,创面不深,焦灼感却渗得极透,顺着掌心经脉往手腕方向蔓延了寸许才停住。
??竟是功德之力......
这是什么情况?
巴颂把右手举到面前,瞳中精光翻涌,盯着掌心灼痕看了十几秒。
他尝试催动蜈蚣活纹的百足经过灼伤区域,百足蠕动凑近,骤然停住,所有足尖同时蜷缩回去,不肯再往前探。
巴颂又试了一次,百足依旧绕道而行,甚至从灼伤区域的两侧迂回通过......
看到这一幕,他的面色沉了下来。
蜈蚣活纹是刻在他血肉深层的本命降头术,连它都本能回避......
巴颂从腰间取下一只骨罐揭开蜡封,将暹罗深山血祭后收集到的人畜精血倒在掌心,灼伤的皮肉在接触到精血后迅速愈合收口,新长出来的皮肤光滑如初。
但蜈蚣活纹依旧绕道。
那块区域的皮肤看上去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可百足就是不愿过去。
"……功德愿力。"
巴颂面上不动声色,心思却涌动了起来,修了大半辈子血煞降,唯独道门的功德之力是他最不愿意碰到的东西。
沉吟片刻后,他转而从罐中倒出更多精血,将其涂满右掌贴上蟾蜍木雕,精血中的血煞之气把附着在木雕表面的金色光焰消磨殆尽。
木雕在精血的滋润下微微震颤了一下。
蟾蜍背部那张人脸的嘴唇动了,随即从缝隙里传出一个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本体?你来了....."
死灰色的眼坑里,暗红色的光芒更亮了,像溺水者看见了岸。
"是老夫。"巴颂应了一声。
说实话,看着自己的面容被刻在一只癞蛤蟆背上,还烂成了这副鬼样子,巴颂的心情颇为复杂,虽然知道那是自己,但实在不想认。
听到回话,木雕背部的人脸嘴唇又动了,这回动作幅度大了些。
木纹双唇张合之间,甚至能看到里面有暗红色的光在流转,像是垂垂老矣的待死者张嘴在努力说话:
"你..来得……太慢了。"
声音依旧嘶哑,但比方才清晰了一些。
"在海上碰了场暴风雨,耽搁了两天。"
巴颂边回着话,边将体内磅礴的血煞气机缓缓渡入木雕内凝实分魂。
随着血煞气机灌入,蟾蜍木雕表面的裂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渗出的黑色油质也逐渐减少。
而背部那张人脸的变化最为明显,模糊的五官纹路重新变得锐利,死灰色的眼坑里暗红色光芒越来越稳定,嘴唇的木纹也恢复了刻薄下撇的弧度。
"哼,这段时间我寄生在一个贪财的烂仔身上,都快被他的记忆熏出一身铜臭了。"
分魂的声音从蟾蜍背部那张人脸的嘴唇缝隙里传出来。
随着巴颂不断输入血煞精气,分魂说话的语速也快了不少,木雕背上的老脸上甚至开始有了表情变化,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活脱脱一副嫌弃到了极点的模样。
巴颂虽然满脸嫌弃,嘴上却改口说着:"老夫并不嫌弃。"
"你还好意思嫌,"蟾蜍背部的人脸嘴唇大张,声音虽虚弱但刻薄劲儿没减半分,"老夫窝在这麻风病院跟一群没下巴的鬼做邻居,你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吗?"
说这话的时候,眸中暗红色光芒猛地闪了几下,像是在翻白眼。
"嗯,你找的这地方不错,邻居里头倒有一只还行。"巴颂自顾自说着话,说到满意处还拍了拍腰间新封上蜡的骨罐,语气悠闲,"老夫方才路过顺手收了。"
"……哪只?"分魂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
蟾蜍背部老脸的眉心木纹舒展了些,显然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
巴颂则指了指后头:"就在那房间有一只浑身带瘟毒的,品相不错,收的时候还费了点功夫,那东西身上的瘟毒灵性居然能排斥老夫的子蛊丝线,真是稀奇。"
分魂沉默了一小会。
蟾蜍背部的人脸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嗤笑:
"就那只?老夫刚来的时候它还敢在门口晃悠,被老夫漏了半声蛙鸣吓得缩回去之后就再没出来过,你居然看上了一只被老夫吓破胆的货色?啧啧啧……"
分魂老脸说"啧啧啧"的时候,活像一只趴在别人脖子上的癞蛤蟆在嘲笑人。
"被你吓破胆还能在走廊里守株待兔吃同类,说明它怕归怕,饿起来照样凶。"
巴颂对于分魂出言嘲讽不以为意,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往木雕里灌注血煞气机。
"这种又怂又狠的最好用,比那些死犟的省心,何况它的瘟毒灵性能自发排斥外来蛊毒,这种天赋放在暹罗黑市上,有钱都买不到。"
"随你。"蟾蜍背部的人脸嘴唇合拢了一下,撇了撇嘴。
"反正老夫在这窝着,血煞外溢导致周围活物都死绝了,那些鬼倒是被后院那口井溢出来的阴煞温养得越来越凶悍了,不过大部分都缩在走廊前半段不敢过来,有几个碎得只剩一缕气丝了还在墙缝里赖着不散,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坚持等死呗。"巴颂随口接了一句,"跟你一样。"
"去你妈的。"
蟾蜍背部那张脸的眼坑里暗红光芒猛地一亮,嘴唇的木纹大张,像是想骂出更多脏话来,但精气不够,只挤出了这四个字就又暗了下去。
巴颂嘴角动了一下,没再接这茬。
他自然不会无聊到和自己的分魂发火怄气,转头便把话题拉到正事上。
"前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说说你在香江遇见的。"
巴颂一边问着话,一边伸出左手让手背上蜈蚣活纹探出来透气。
似是觉得与自己分魂对话颇为无聊,他顺手朝走廊方向轻轻一弹,一缕极淡的血煞气息飘了出去,落在走廊拐角处某个缩成一团的灰白色残魂身上。
那团残魂在接触到血煞猛地弹起来,灵质碎片四散飞溅,发出无声惨叫后拼命往墙缝里钻。
巴颂看着那团残魂狼狈逃窜的样子,嘴角笑意更深。
"前阵子,我遇到了一个道门正宗的小子。"蟾蜍木雕背部的老脸嘴唇开合,声音更清晰了,"他用雷法袭击了我,而且……掌握功德愿力....."
听到分魂的叙述,巴颂面色复杂,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样。
"具体都发生了什么,罗荫生呢?详细讲讲。"
"罗个屁,那蠢货被我杀了。"
这句话从分魂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巴颂逗弄残魂的无聊举止也因此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他手背上那只黑色蜈蚣的百足齐齐竖了起来,好似受惊刺猬炸开了刺。
罗荫生,那个从一个在西贡码头倒腾走私货的二流商人,到把控香江航运的一方豪强,巴颂在这个人身上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一步步扶持、替他清除障碍.....
十来年的耐心等待和布局,就这般被自己的分魂杀了。
缓了好一会,蜈蚣百足竖起来的倒刺才重新贴回手背皮下,巴颂的面色也在极短时间内恢复了平静。
但他右瞳深处,隐约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嗯?"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别磨蹭,从头细细说,我要知晓你杀他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