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斐无辜地眨了眨眼,轻轻鬆鬆把话头拋给了孙春花。
孙春花被他那两声“娘”叫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肉做都做了,她懒得再生事端,只想赶紧把眼前应付过去,便垂下眼皮,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嗯,明儿,你们俩都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嫁出去。”
最后几个字咬得有些重,像是在提醒什么。
言明脑子转了转,很快明白了过来。
言斐还要替自己嫁到顾家去,现在“有求於人”不能得罪他。
不过他转念一想,言斐其实也不算亏。
这世道,大多数人成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人拜堂之前连面都没见过是常有的事。
言斐虽然也没见过顾见川,但听人说起过,那猎户长得很是俊朗。
当时得知要嫁的是这么个人,他还偷偷高兴了一下。
谁不愿意自己醒来的时候,身边躺著一个好看的人呢?
可惜啊,人还是要现实一点。
猎户的日子再怎么说,也比不上府里的锦衣玉食。
粗茶淡饭、风餐露宿,哪有黄老爷家的山珍海味来得舒坦?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这便宜,只能让给他的便宜哥哥了。
言明给了言斐一个“你真走运”的眼神,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言斐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眼底一片平静。
晚饭就在这“母慈子孝”的和谐气氛中过去了。
孙春花的手艺实在糟糕。
言斐前世早就被顾见川把嘴养刁了,这会儿吃著碗里的菜,简直难以下咽。
可为了身体健康,他还是硬逼著自己吃了不少。
穿来的时候,原身的身体素质已经被改造到了最佳状。
但身子再好,肚子里没食儿也不行,只能將就著吃了。
言斐在这边嫌弃得要命,孙春花在那边却心疼得直抽抽。
眼看著一块块肉都被言斐夹走,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几次都想伸手把肉碗抢过来。
可到底是自己答应过的事,她也不好当场翻脸,只能拼命给言明碗里夹肉,嘴上还念叨著。
“明儿多吃点,你后天就要出门子了,別亏了身子。”
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剜著言斐,恨不得用眼神把他手里的筷子削断。
言斐全当没看见,该吃吃该喝喝,吃得比谁都坦然。
言明倒是无所谓,反正肉进了自己嘴里就行。
一家人各怀心思,倒也算相安无事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为防夜长梦多,孙春花一刻也没耽搁,抬脚就去找了村长。
到了村长家,她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言斐自愿与家里断绝关係,请村长过来做个见证,擬个文书。
村长听了孙春花的话,皱了皱眉,本想劝两句。
好好的哥儿,跟娘家断了关係,以后在婆家受了委屈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这不是把他往绝路上推吗?
可他看了一眼跟来的言斐,又看了看孙春花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事人都没说什么,他一个外人,犯不著多管閒事。
“行吧,你们想好了就行。”
周村长嘆了口气,去屋里取来纸笔,当场擬了一份断绝关係的文书。
文书擬好,孙春花眼珠子一转,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她笑眯眯地接过笔,在日期那一栏写上了今天的日子。
“就写今天吧,早断早利索。”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在得意。
只要今天把字据签了,言斐就再也別想拿那两个条件来拿捏她。
新衣裳?补身子?想都別想。
言斐站在一旁,看著孙春花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
他伸手拿过文书,不紧不慢地说。
“不急,日期改到我出嫁那天。”
孙春花脸色一僵。
“这有什么好改的?今天明天不都一样。”
“不一样,我嫁出去那天,才算正式离开这个家。在这之前,我还是言家的人。”
孙春花有心反驳又找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周村长打圆场,重新改了日期,把文书递给两人过目。
言斐看了一遍,確认无误,按了手印。
孙春花和言父也咬著牙籤了。
文书一式两份,村长收了一份作证,另一份交给言斐。
言斐將那张纸折好,仔细收进怀里,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聘金的事了。
指望言斐安安分分地出嫁,孙春花怕是打错了算盘。
她不是爱钱如命吗?
那言斐偏要从她最痛的地方下手,把钱搞过来。
精准打击。
不过这些事不急,等他走的那天再做不迟。
一想到那时候孙春花脸上会出现怎样绝望的表情,言斐就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他端了一盆水,低头看著水面上映出的那张脸。
瘦削的脸颊,苍白得没有几分血色,额前那颗红痣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就是原身。
一个从小被欺负、被蹉跎、最后被活活逼死的可怜人。
“我会替你报仇的,你安心投胎去吧。”
言斐指尖点了一下水面,盪开一圈涟漪
说完,他转身回了柴房。
原身原来的房间早就让给了言明住。
这些年他一直睡在柴房里,铺一捆稻草,盖一条破被,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言斐再差的环境也能睡,倒也不嫌弃,就是又把孙春花还有言父给骂了一顿。
这两不干人事的老逼登子。
他决定了,先搞钱,后面找到机会,他还要报復两人。
接下来两天,孙春花没再生出什么么蛾子,几人算是相安无事。
到了第三天晚上,一顶小轿子悄悄停在了言家后门。
言明原本还想著穿自己亲手绣的那身红嫁衣。
他从入秋就开始绣了,一针一线都是花了心思的。
可媒人说了,做妾不能穿正红,只能穿粉色的。
言明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可黄老爷那三十两银子实打实地摆在眼前。
他也只能把红嫁衣叠好收进箱底,换了一身粉色衣裳,闷闷不乐地上了轿。
轿子从侧门抬出去,没有鞭炮,没有嗩吶,安安静静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孙春花站在门口,望著轿子离开的方向,到底还是掉了两滴眼泪。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送去做妾,心里多少有几分不是滋味。
不过这几分伤感,在想到那白花花的三十两银子时,立马烟消云散了。
她抹了把脸,扭头看了一眼言斐,嘴角一撇,扭著腰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