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绝顶呼啸,带著对面东峰隱隱传来的嘶吼与杀伐之声。摇曳的火光在无边白色海洋中挣扎,如同隨时会熄灭的烛火,映在每一个北峰倖存者的眼底。
赵匡胤握著红杀矛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胸膛起伏,目光死死锁住对面少林寺的方向,牙关紧咬。那火光,那抵抗,意味著还有同袍,还有活人,正在被那片死亡的白色吞噬。一股灼热的气血衝上头颅,他猛地转身,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不能干看著。得想办法过去,接应他们!”
“匡胤!”一个苍老却异常沉静的声音响起。
范质从人群中走出,他鬚髮在寒风中凌乱,脸上带著长途奔波的憔悴和未愈的惊悸,但眼神却锐利如昔。他挡在赵匡胤面前,直视著这位昔日的殿前点检,如今这群倖存者实际上的领袖。
“赵將军,请听老夫一言。”范质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压过了风声,“对面情形,你我看得清楚。非是老夫心冷,见死不救。试问,我等如何过去?飞渡这百丈深渊?即便能过去,以我等眼下这二十余残兵疲卒,入那万怪从中,与送死何异?杯水车薪,无济於事,反而自陷死地,断送此处所有人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洞见与沉重:“將军,今时不同往日。旧日朝廷法度已荡然无存,人心离散,怪物横行。此间二十余人,还有这稚子婴儿,”他指了指张自正怀里的周百星和依偎在一起的宋徽瑶、二丫,“他们的性命,此刻皆繫於你一念之间。你已非仅仅是一军之將,更是此地所有倖存者之望,是这绝境中可能残存的、最后一点秩序与生机的火种!”
范质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为將者,当知取捨,明大局。逞一时血勇,不过匹夫之怒。为领袖者,当思如何保全余眾,如何在这绝地立足、求生、积蓄力量,以待將来!將军,三思!”
赵匡胤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几下,红杀矛的矛尖微微颤抖。他何尝不明白范质所言句句在理?只是眼睁睁看著对面可能还有活人在抵抗、在死去,身为军人,那股驰援的本能几乎要衝破理智。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眾人。欧阳千峰沉默而立,眼神复杂;小德子微微低头,握剑的手却紧了一下;张自正面露悲悯,却轻轻摇头;石守信欲言又止;陈铁衣靠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带著赞同;张猎户眉头紧锁,望著对面;那些免疫人士兵们则大多面露恐惧与茫然,显然对“驰援”毫无信心。宋徽瑶和二丫紧紧拉著手,小脸上满是害怕。
沉重的无力感混杂著领袖的责任,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心臟。赵匡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那沸腾的衝动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冰冷的决断。
“……范相所言极是。”他的声音沙哑,却恢復了沉稳,“是我鲁莽了。眼下,我等自身立足未稳,谈何救援。”
他不再看对面,转身面向北峰平台上的眾人,挺直脊背,声音提高了些,带著命令的口吻:“所有人听令!此地,便是我们暂时的落脚点。首要之事,是活下去,站稳脚跟。”
他快速分派任务,条理清晰:“张猎户,你带两人,探查这峰顶平台及附近可及之处,寻找水源、可猎捕的禽兽,摸清地形。注意安全,莫要远离。”
“石守信,你带所有能动的士兵,收集柴火、乾草,越多越好。注意寻找岩缝避风处,准备生火过夜。”
“陈铁衣,你伤势不轻,且带两人,守住我们上来的溶洞口,用石头加固封堵,確保来路安全。”
“其余人,以张先生张去华为首,在平台范围內搜寻,看有无可食用的野果、根茎,或可用的材料。张太医,劳烦照看伤员和孩子。”
“欧阳兄,小德子,你们隨我,先將这平台大致走一遍,看看整体情形。”
命令下达,眾人立刻行动起来。绝境之中,明確的指令和目標驱散了些许茫然与恐惧。
赵匡胤带著欧阳千峰和小德子,沿著不算宽阔的峰顶平台边缘行走。平台大致呈不规则椭圆形,靠东侧是陡峭悬崖,直面东峰;西、北两侧亦是绝壁,但下方似乎有层级落差;南侧是他们上来的溶洞方向,山势稍缓,但也是险峻异常。平台表面多风化碎石和低矮的灌木荆棘,有些地方有泥土,生长著稀疏的杂草。
他们发现,这北峰绝顶並非一个完全孤立的尖峰,而是由几座高度相仿、彼此有狭窄山脊或埡口相连的较小山头共同组成。这些山头之间,形成了若干片相对平坦的缓坡、小台地,以及被风化的岩窝。总体估算下来,山顶区域可利用的平地、缓坡和埡口,零零总总加起来,面积颇为可观,粗略看去,竟有数百亩之广。虽然土地贫瘠,岩石裸露,但对於他们这二十余人而言,空间堪称广阔,且有险可守。
“地方不小。”赵匡胤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又鬆开,任由山风吹散,“若能解决水源和食物,此处……或真可成为一处根基之地。”
欧阳千峰望著远处暮色中连绵的山头轮廓,点了点头:“易守难攻,视野开阔。只是……与世隔绝,若被长期围困……”
“走一步,看一步。”赵匡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各路人马陆续返回,带来了初步的成果。
张猎户那边收穫最大。他们在平台西面下方一处背风的岩窝里,发现了一汪不大的水池,水质清冽,应是雨水和山岩渗水匯聚而成,足够日常饮用。更重要的是,他在附近山林北峰与其他山峰相连的狭窄山脊林地中,用穿云弓和陷阱,猎到了五六只肥硕的山鸡,甚至还有一头不算太大的野猪。猎物被迅速处理,血液和內臟小心掩埋,以免气味扩散。
石守信带著士兵们,砍伐和收集了大量的枯枝干柴,还在一些岩缝里找到了不少乾燥的甘草,引火之物充足。他们甚至找到了一处天然形成的、向內凹陷的巨大岩腔,如同一个没有顶盖的石室,背风乾燥,適合夜间棲身。
张去华带著几个免疫人,在平台向阳的坡地和岩缝间,採摘到了一些野果多是酸涩的浆果和少数可食用的块茎,虽然数量不多,聊胜於无。他们还发现了一些疑似可用来编织绳索的坚韧藤蔓。
陈铁衣虽受伤,但执行力很强。他已带人用大小石块,將他们上来的那个溶洞入口从內部牢牢封堵,只留下一个可供一人弯腰进出的缝隙,並用枯枝藤蔓做了偽装和简易的预警机关。
当暮色彻底吞没群山,只余对面东峰少林寺那一点摇曳的、被白色海洋包围的灯火时,北峰绝顶的岩腔內,燃起了一堆篝火。
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黑暗和部分寒意,也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微弱的安全感。山鸡和野猪被架在火上烤炙,油脂滴落火中,爆起阵阵香气,混合著松枝燃烧的气味,瀰漫在岩腔內。
人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等待著食物。疲惫、伤痛、失去同伴的悲痛,以及对未来的茫然,都暂时被这火光和食物香气稍稍冲淡。这是离开汴京、离开军器监以来,他们第一次相对安稳地坐下,吃上一口热食。
赵匡胤接过张猎户递来的一块烤好的野猪肉,滚烫,肉质坚韧,带著山野的粗獷气息。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目光却越过跳跃的火苗,投向岩腔外无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一点遥远的、挣扎的灯火。
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力量。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在这绝顶之上,生存的挑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