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外,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如同一块即将坠落的铅灰色幕布,将整座京北城笼罩在一片沉闷的天光之下。
府门前的广场上,谢贵的三百亲兵一动不动严阵以待。
亲兵方阵前方,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来回踱步。
步履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带着如同山间行走般的从容与厚重,像是这片区域中的局促与紧绷,都与他无关。
此人正是北境剑宗宗主霍天行。
霍天行穿着一身考究的宗门剑服,灰白的衣料剪裁合体,袖口与领缘处绣着暗银色的剑纹,每一处细节都透出宗主级人物特有的精致与从容。
他年约六旬,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癯而带着一股常年居于高位者才有的沉静与笃定。
下巴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鬓边已有几缕银丝。
但那双眼眸却清亮如寒潭,看不出丝毫老态,反而透出一种如同经过了岁月反复打磨后的锋锐与沉稳。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为素银色,上面有浅淡的云纹。
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呼吸平稳而深长,仿佛眼前那座被阴云笼罩的王府大门,不过是他日常行走中一道寻常的门槛。
他执掌北境剑宗已经十数年,一身武道稳居二品宗师境界,《盘龙剑法》已经臻至化境,正处于他作为一名武者真正风华正茂的时期。
他此来京北,并非一时兴起的决定。
数月前燕王府的局势便已开始明朗化,朝廷的围攻步步收紧。
北境剑宗作为京北周边最有实力的武林门派,早已被双方的拉拢与施压夹在中间。
霍天行抬起目光,望着那扇黑漆铁叶大门上方的匾额,“燕王府”三个字在阴沉的天光下依旧清晰可见,笔画厚重的笔锋在阴云之下显得格外沉凝。
他微微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北境剑宗与燕王府之间,数十年来素有往来,宗门不少弟子也曾在王府中任职。
他本人与燕王之间虽然算不上亲密,却也保持着一种基于北地武林的江湖交情。
可这几年他清楚地看到了燕王府一步步被朝廷围困、步步紧缩的过程,也看到了朝廷消藩的决心之坚定。
他站在宗门的立场上反复权衡过,最终做出了他作为宗主应当做出的选择。
在燕王府这艘大船即将沉没之前,带着北境剑宗靠向朝廷这一岸。
这不是他个人的喜好或厌恶所能左右的,这是为了宗门数百弟子的出路与存续所作出的决定。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在天下大势面前,所谓的道义与情分都显得太轻。
而这一次,他亲自来到燕王府,既是应张秉和谢贵的邀请,也是为了确保北境剑宗在这一场更迭中站稳脚跟。
京北城的天色此时愈发阴沉,云层低垂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将整座城池罩在一片沉甸甸的铅灰色光晕之下。
风也停了,空气凝滞得像是被压在了薄薄的瓶底。
街上的行人比平日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身影,也是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像是预感到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霍天行站在燕王府门前,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扇黑漆铁叶大门,他的身形如同一棵被风吹不动的老松,在阴沉的天空下安静地等待着。
他方才随着谢贵那三百亲兵一同来到燕王府门前时,并没有立刻入府。
谢贵与张秉先行入内,他作为暗中的后手留在府外,等着那道约定的信号,也在等着燕王府的防线被彻底撕开的那一时刻。
北境剑宗的立场早已在暗中与朝廷达成了一致,而他今日此行的目的,便是以二品宗师的实力,确保燕王府的覆灭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变数。
当他听到那道从燕王府深处传来的尖锐而短促的铜哨声时,他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那是霍云飞发出的信号,意味着承运殿中的局面已经进入了收网阶段,也是他该入场了。
他没有犹豫,身形在那一刻如同一道被拉长的影子般无声地向前掠出。
轻功《一步登天》在他脚下展开,如同一道无形的台阶托着他向上腾跃。
他双脚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从悬崖边缘展翅的鹰隼般向上拔起。
越过燕王府门前的石阶,越过那道黑漆铁叶大门的高度,在阴沉的天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游龙般掠过王府前院的屋檐,衣袍在风声中微微鼓荡,脚步落在一处屋脊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随即又再度腾起,朝着承运殿的方向急速掠去。
他穿过一道院落,又越过一道廊庑,脚下的每一步都精准而平稳。
没有过多的停顿,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仿佛他早已将燕王府的地形和路线在心中刻画过无数遍。
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脚下的屋脊、廊庑、庭院依次在他身下快速后退。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承运殿的方向,那道沉厚的殿门正在他的视线中逐渐放大。
就在他即将落向承运殿门前广场的那一刻,一道如同烈日般炽烈而霸道的气息从承运殿的方向骤然爆发开来。
如同一轮大日在他的神意感知中轰然升起,带着一股摧枯拉朽般的力量感,将承运殿上方的空气都压得微微扭曲。
霍天行的脚步在半空中微微一滞,随即落在一处屋脊上。
他的目光沉凝地望着承运殿的方向,心中并没有因为那道真意的爆发而产生任何波动。
他清楚地辨认出那道真意的属性。
那是谢贵的太岳真意被逼至极限后爆发的气息,厚重如山的底色中带着一抹正在被撕裂的裂隙,仿佛一座山峰正在被人从山腰处凿开一道裂口。
他心中冷笑了一声,随即重新腾身而起,向着承运殿的方向继续掠去。
他曾经与燕王切磋过数次,对龙御真意的特性颇为熟悉。
那股统御北境、俯瞰苍生的真意虽然厚重堂皇,但在正面对决中,并不如他的盘龙真意更具攻伐之利。
盘龙真意以燕山为骨、以龙盘九转为魂,出剑时如一条巨龙盘踞于山巅,剑气如龙吟、剑势如龙盘。
敌人被那股缠绕般的剑气所裹挟时,便如同被一条无形的巨龙紧紧绞住,越挣扎越紧,直到彻底失去脱身的余地。
他此次前来,心中并无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