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永恆天域的早晨,归墟殿后山。
炎月拄著木杖站在芋头地边上,看著秦元蹲在田埂上研究新一茬芋头的长势。她的左腿已经完全好了,不需要拄杖了,但她还是习惯拄著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杖——那是秦元在赤焰关战场上隨手砍的一根树棍,她一直留著。
“朝南的房间收拾好了。”炎月用木杖敲了敲地面,“窗外的竹子长疯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秦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先喝粥。”他说。
归墟殿的院子里,苏瑶已经煮好了芋头粥。焰灵姬正试图趁她不注意往锅里加辣椒,被慕红衣一剑鞘敲在手背上。月瑶抱著一大束新采的野花,把归墟殿大厅里每个花瓶都插满了。冰姬在寒潭边静坐,红月在练枪,枪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剑无双在擦剑,月光下剑身如镜,映出她专注的侧脸。
秦元在石桌旁坐下,端起苏瑶递来的第一碗粥,喝了一口。
芋头的香,辣椒的辣,茶的暖,竹涛的远。还有那只遮天蔽日的巨眼,那个无名守护者的背影,那座沉睡了十万年的七星塔,那片被他打碎了意识的外域混沌之海。
都在这一碗粥里了。
混沌之海的风暴停息后的第七天,叶无极从太虚传回了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三句话:太虚七十二圣朝联合发了一封请柬,邀请秦元参加“混沌大会”。地点在万象古界,时间是下月初七。请柬的落款处盖著七十二枚圣朝玉璽、三十六枚道宗法印和九枚古族祖符,整个太虚叫得上名字的势力,一个都没落下。
秦元看完消息,把传讯令牌放在石桌上,继续喝粥。
“你不回他?”焰灵姬坐在对面,碗里被她偷偷加了辣椒的芋头粥还剩半碗,辣得她直吸凉气。
“回什么?”
“去不去啊。”
秦元放下碗,看了她一眼。焰灵姬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她知道秦元最烦这种事。当年在永恆天域,大炎王朝给他封镇国公他不去,三十六圣地排名战的庆功宴他让剑痴替他出席,连天骄战夺冠之后无极道庭的庆功宴都是叶无极替他挡的。论开会,归墟殿主是万界第一请假王。
“不去。”秦元果然说了这两个字。
苏瑶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叶无极的消息还有后半段。他说无极道庭的太上长老亲自发了话,你要是这次再请假,他就亲自来归墟殿请你。”
秦元沉默了一下。无极道庭的太上长老,据叶无极说已经闭关三千年,平时连道庭內务都懒得管,能让他亲自出面的事,太虚最近一万年只发生过两件。第一件是混沌圣朝覆灭,第二件是外域入侵。现在他为了一个开会的事要亲自来归墟殿,要么是老人家闭关太久脑子坏掉了,要么是这个“混沌大会”根本不是开会那么简单。
“请柬上有没有说具体要议什么?”秦元问。
苏瑶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將叶无极传来的完整版请柬內容复述了一遍:“混沌大会的主议题只有一个——外域威胁解除之后,太虚与永恆天域、万界之间的关係如何重新界定。分议题有三个。第一,永恆天梯是否继续保留;第二,太虚修士是否可以自由进入下界;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归墟殿在太虚的定位是什么。”
第三条让秦元端碗的手停了半拍。归墟殿的定位。这个措辞他很熟悉,当年在永恆天域,大炎王朝给镇北军的定位是“边防常备军”,给天策府的定位是“军事人才培养机构”。定位这两个字,说好听了叫界定权责,说难听了就是划地盘。太虚七十二圣朝想给归墟殿划地盘。
“他们怕了。”慕红衣放下手中的磨剑石,冷淡的声音从院子的角落里传来。
“怕什么?”月瑶不解。
“怕你。”慕红衣看向秦元,眼神锐利,“外域那只眼睛,太虚十万年没人能奈何它。七星塔里的守护者是不朽境巔峰,也只能斩它一条根须。你一个从下界上去的主宰境,带著七个创世境,衝进外域把它的意识打碎了。他们怕的不是你现在的修为,是你再过一万年之后会变成什么。”
“一万年太久。”剑无双难得开口,声音和她擦剑的动作一样一丝不苟,“他们怕的是现在。你回来才七天,天枢圣朝已经换了圣主,白霜是你的人。无极道庭的叶无极和你是生死之交。不朽神殿在四强战上主动弃权,欠了你一个人情。七十二圣朝里有三个已经公开站在你这边,剩下的都在观望。你现在说一句话,比任何圣主说一万句都管用。”
秦元把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红月在远处练枪的风声和冰姬在寒潭边修炼时寒气凝结的细碎声响。
“炎月,”秦元抬头看向坐在芋头地边上晒太阳的九公主,“朝堂上的事,你最熟。你说。”
炎月拄著木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石桌边。她的腿已经不需要木杖了,但她还是习惯拄著那根被磨得光滑的树棍——那是秦元在赤焰关战场上隨手砍的,她用了这么久,捨不得扔。
“不是怕你变成什么,是怕你什么都不是。”炎月坐下来,用木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太虚七十二圣朝,势力错综复杂,互相制衡了几万年。你在这种局面里忽然冒出来,不属於任何一方,不依附任何势力,却偏偏能做到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做不到的事。对他们来说,一个没有阵营的强者比一个有阵营的强者更可怕。有阵营意味著有顾忌,可以谈判,可以拉拢。没有阵营意味著不可控。对於不可控的存在,他们能做的事只有两件——要么拉你入伙,要么联手灭了你。”
“混沌大会就是拉我入伙。”秦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