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四月初八,北境,落日峡。
这座因夕照时分满峡如血的险关,曾是北境长城防线十二连城中最坚固的堡垒之一。五个月前,蛮族联军以邪术移山、引发山崩,将整条栈道连同守将韩猛及两千山地营将士一并掩埋,落日峡自此失陷。
五个月后,镇南军的北伐旗帜,终于插到了这片浸透了人族将士鲜血的土地上。
但插旗的人,没能看到这一幕。
辰时正,落日峡南口,镇南军前军大营。
徐达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塔上,手中握着那面从前方送来的、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军旗。旗面上,“赵”字依稀可辨,旗角却已被炮火烧得焦黑卷曲。
他没有说话。
塔下,三千前军将士沉默肃立。他们甲胄残破,浑身浴血,许多人身上还带着刚刚包扎好的伤口,白色绷带在四月的北风中被血浸透,冻成硬邦邦的冰条。
没有人哭。
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
四月的北风依旧凛冽,卷起关隘废墟间的积雪残冰,打在破损的战旗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徐达缓缓卷起那面残破的军旗,收入怀中。
他转身,走下了望塔,对迎上来的传令兵哑声道:
“八百里加急,报王爷。”
“赵破虏将军,于今日辰时,率部攻克落日峡。”
“赵将军……”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殉国。”
两个时辰前,寅时五刻,落日峡北口。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赵破虏蹲在一块被炮火烧焦的巨石后,借着夜空中最后一缕星光,最后一次审视面前这张他看了整整三天的舆图。
舆图上,落日峡的每一个隘口、每一处暗堡、每一条栈道遗迹,都被他用炭笔仔细标注。那些标注密密麻麻,有些甚至是三更时分他从俘虏口中撬出来的情报,墨迹还未干透。
他今年三十七岁,任南汉朱雀卫统领已十二年。
十二年前,他不过是南汉国都一名普通的城门校尉,因在叛军攻城时死守城门不退,被国主刘彻破格擢升。此后十二年,他历任羽林卫副统领、朱雀卫副统领、朱雀卫统领,从未打过败仗。
从未。
他常对麾下将士说:“将军可以死,兵不能败。败了,身后的百姓怎么办?”
今夜,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这句话。
因为他知道,今夜这一战,他带的这三千前锋,未必都能活着回来。
但他更知道,落日峡必须拿下。
这是十二连城中最难啃的骨头,也是镇南军北伐收复的第一座关隘。若在此受阻,不仅会影响全军士气,更会让蛮族残余势力以为镇南军不过如此,从而重新集结、负隅顽抗。
王爷给他的军令是:三日内拿下落日峡。
他用了三天。
这三天,他亲自带着斥候,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雪中,将落日峡周围二十里的每一条山沟、每一处岩缝都摸了一遍。
他找到了。
当年韩猛将军战死前,曾率两千山地营死守栈道,直至山崩掩埋一切。但韩猛在最后时刻,将二十名最精锐的士兵派了出去,命他们从绝壁攀援而下,绕到敌军后方,伺机破坏移山邪阵。
那二十人,成功了十七人。
十七人以命为代价,破坏了邪阵核心,让蛮族的移山咒未能彻底摧毁整条栈道。但山崩还是发生了,十七人全部被埋,韩猛及两千山地营全军覆没,落日峡失陷。
而他们用命换来的那条、藏在绝壁裂隙中的隐秘攀援路线,也被积雪和落石掩埋,整整五个月无人知晓。
三天前,赵破虏找到了它。
此刻,他抬起头,望向夜色中那座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蹲伏的绝壁。
绝壁中段,那条被积雪和枯藤遮蔽的裂隙,已经重新被他的士兵清理出来。三百名精锐死士,正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这条五个月前韩猛旧部用命换来的道路,悄然攀援而上。
他们的任务,是翻越绝壁,从后方突袭落日峡北门守军。
而赵破虏自己,将率主力正面强攻。
“将军。”副将陈明压低声音,将一柄重新淬过锋刃的长刀递到他手边,“寅时六刻了。”
赵破虏接过刀,插入腰间刀鞘。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蹲而酸麻的双腿,望向北方那座沉睡在夜色中的关隘。
关隘城头,蛮族的哨火明明灭灭。了望塔上,隐约可见抱着长矛打盹的守军。
他们以为镇南军主力还在潼水关休整。
他们以为至少还有半个月的太平日子。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一刻,三百死士正像壁虎一样贴在冰冷刺骨的绝壁上,一寸一寸向上挪动。
他们也不知道,三千前锋已在关南五里处列阵完毕,战刀出鞘,弓弩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赵破虏收回目光,看向身旁这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兵。
陈明,从城门校尉时就跟着他,二十年了,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刀疤,就是当年替他挡的。
周大牛,羽林卫出身,力能扛鼎,憨厚得像个庄稼汉,杀起敌来却像头疯虎。去年他老娘病故,赵破虏批了三个月假让他回乡守孝,他守了七天就回来了,说“将军,蛮子还没打完,俺睡不着”。
还有张铁锁、王二狗、李老四……
他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今夜,我带你们回家。”
没有人问“家”在哪里。
落日峡,就是他们的家。
五个月前,两干袍泽埋骨于此。
今夜,他们来带兄弟们回家。
寅时六刻。
夜空中,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北境的天际。
那是约定的信号。
三百死士,已成功翻越绝壁,抵达预定位置。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
“传令——”
他拔刀,刀锋斜指夜空:
“攻城——!!!”
“杀——!!!”
三千前锋,如同沉睡中苏醒的猛虎,向着落日峡北门,轰然扑去!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破罡弩箭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头!
守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
“敌袭——!蛮族语和生硬的人族语的呼喊声在城头乱成一团!”
但赵破虏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身先士卒,冲在攻城云梯的最前方!
他的刀,快如闪电,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在城垛缺口处、守军探头的瞬间!
他的甲,在箭雨中铮铮作响,已有三支流矢钉在他的肩甲上,箭头入肉三分,他恍若未觉!
他的吼声,压过了战鼓,压过了号角,压过了城头城下所有的厮杀与惨嚎:
“镇南军的儿郎们——!”
“韩猛将军看着咱们——!”
“杨业老将军在天上看着咱们——!”
“两干袍泽在地下等着咱们——!”
“冲——!!!”
疯了。
全都疯了。
三千前锋,如同三千头被放出铁笼的猛虎,踩着云梯,抓着城砖缝隙,甚至踩着同袍的肩膀,疯狂地向城头攀爬!
倒下一个,补上两个!
跌落一个,爬起三个!
这就是北境儿郎。
这就是镇南军。
这就是——
赵破虏带出来的兵。
卯时三刻,落日峡北门城头。
赵破虏是第三个登上城头的。
第一个登城的校尉,被三名蛮族百夫长围攻,力战而死。
第二个登城的队正,刚踏上垛口就被一柄骨矛贯穿胸口,仰面跌落城下。
他是第三个。
他踏着同袍犹温的尸体,跃上城头,刀光横扫,斩断三柄同时刺来的长矛!
“将军上城了——!”
“跟将军冲——!”
身后的将士,如同潮水般涌上城头!
蛮族的防线,开始崩溃。
但他们没有退。
这些金狼部的残军,是颉利的旧部。他们的王死了,他们的族人也死得差不多了,他们守在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关隘里,与其说是守城,不如说是等死。
等镇南军来。
等最后一战。
等一个体面的、无愧于先祖的——战死。
所以他们没有退。
他们也不打算投降。
赵破虏知道这一点。
从登上城头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战不会有俘虏。
他也没有打算留俘虏。
因为他知道,这些蛮族残军,是最后一批参加过十二连城屠杀的刽子手。
飞云堡、铁壁城、鹰愁峡、狼烟墩、断刃关……
每一座沦陷的城池,都浸透着他们的血债。
每一具被虐杀的人族百姓尸体上,都有他们留下的刀痕。
今夜,是该还债了。
他挥刀,斩下一名蛮族百夫长的头颅。
热血溅了他满脸。
他没有擦。
只是继续向前,向城楼方向,向那面还在负隅顽抗的金狼部战旗——
杀去。
辰时整,落日峡城楼。
赵破虏终于站到了这面战旗前。
他浑身浴血,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肩那道被流矢贯穿的伤口,血还在汩汩地流,顺着甲胄缝隙淌下,在冰冷的城砖上凝结成暗红的冰。
他的刀卷刃了十七处。
他握刀的手在颤抖。
但他没有倒下。
他面前,是蛮族守将——金狼部硕果仅存的千夫长“阿骨打”。
这是一个身高过丈、须发虬结的老蛮,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疤,左眼在之前的战斗中已被赵破虏一刀剜去,血肉模糊的眼眶还在淌血。
但他没有退。
他死死握着那柄跟随他征战四十年的骨刃,挡在战旗前。
“降,或死。”赵破虏声音嘶哑,刀锋遥指。
阿骨打咧嘴,露出满口被血染红的黄牙。
“蛮族……没有降。”
他狂吼,挥刀扑上!
两刀相撞!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赵破虏虎口崩裂,长刀脱手!
但他没有退。
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柄备用的短刀,不退反进,欺身而上!
短刀刺入阿骨打胸膛!
阿骨打狞笑,骨刃同时刺入赵破虏腹部!
两人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都喷在对方脸上。
“你……是个勇士……”阿骨打声音断断续续,眼中血光逐渐黯淡,“可惜……生错了……”
他没说完。
赵破虏抽出短刀,又一刀,斩断了他握刀的手。
骨刃“铛啷”落地。
阿骨打庞大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
他仰面躺在城楼上,望着北境那灰蒙蒙的天空,喃喃了一句蛮族语。
赵破虏听不懂。
但他知道,那大概是“长生天”之类的词。
他没有再看这个老蛮。
他踉跄着,走到那面金狼部战旗前。
旗杆很粗,以整根的白桦木制成,比他的手臂还粗。
他用尽最后力气,挥刀。
“咔嚓——”
旗杆断折。
那面见证了金狼部百年荣光、也见证了颉利王殒命的血色狼首战旗,在四月的北风中,缓缓坠落。
城楼上,残存的蛮族守军,发出绝望的哀嚎。
城楼下,镇南军的攻城部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落日峡,收复。
赵破虏拄着那柄已经崩断的短刀,站在城楼边缘,望着城下正源源不断涌入关隘的镇南军将士,望着那面在晨曦中刚刚升起的“林”字大旗,望着东方天际那道破晓的金光。
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伤口。
骨刃贯穿了甲胄,在他肚腹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裂口。血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那些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溜走。
他想起了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