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姜风话音落定、整座黄泉宗陷入死寂惶然,无数修士心神震颤、进退两难之际,
宗门最幽深的禁地深处,骤然漾开一圈极隐晦的空间涟漪。
“想要借助传送阵逃跑么?”姜风放眼望去,喃喃自语道。
他混沌神瞳微微一动,眼底灵光流转,瞬间洞穿层层山峦黑雾,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空间异动。
眉心骤然微皱,原本俯瞰众生、漠然审判的目光,陡然转向万尸鬼渊核心禁地的方向。
下方一众惶恐战栗的黄泉宗修士,尚且未察觉禁地异变,依旧僵在原地,无人敢动、无人敢言,尽皆匍匐在地。
姜风无意再耗费心神周旋于这些底层修士之间。
一众低阶弟子、寻常长老,未曾参与当年旧案,不值得他过多计较。
下一瞬,他身形虚化,天涯咫尺神通随心瞬发,不携半分破空风声,仅凭一缕道韵挪移,
数个呼吸之间,便跨越千山幽谷、层层禁域屏障,径直抵达黄泉宗核心禁地的中心广场。
此地正是方才钟恨与彼岸夫人托付后事、交接镇宗至宝的廊道广场。
此刻广场之上,早已没了彼岸夫人的身影,那枚承载黄泉宗秘书道统、形似古朴屏风的《亡灵天灾观想图》,也彻底消失无踪。
整片空旷的青石广场,唯有钟恨一人孤零零瘫靠在大殿台阶之上。
他浑身精血耗尽、道基彻底崩碎,残破的道袍沾满黑红血渍,身躯佝偻蜷缩,连挺直脊背的力气都已全无,
周身道韵稀薄涣散,濒临彻底消散,全然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的绝境模样。
感知到头顶笼罩的五行道韵,钟恨缓缓抬眸。
他浑浊衰败的眼底没有惊恐,没有怨怼,更无拼死一搏的戾气,
反而缓缓牵起一抹极淡、带着释然与自嘲的笑意,枯槁的指尖微微颤动,却再无半分灵力流转。
姜风缓步上前,足下灵光轻敛,稳稳落至钟恨身前数步之遥。
万丈道威尽数收敛,可周身萦绕的五行灵剑,依旧牢牢锁死四方空间,杜绝了一切变数。
他垂眸凝视着这名穷途末路、半生枭雄落幕的圣尊,声线冷冽如霜,不带半分情绪起伏,破开广场的死寂:
“何必呢?”
“当年你二人若是仅潜入我白云观白骨秘境,取走这卷观想图便即刻远遁、闭门苦修,安分守己不惹是非。
我白云观至多追回至宝、稍加惩戒,断然不会执意追索你二人性命。”
“可惜,你二人贪心不足、恶念丛生,行偷盗窃道之罪在先,还不知收敛,暗中勾结独角蛟龙族蛟呼风,大举侵袭我白云观下辖镇西城。”
“此战之中,你二人屠戮城内数千寻常修道之人,重伤我师叔灵微真君,毁我镇西城千年根基。”
姜风语气渐厉,字字重逾千钧:“偷盗至宝、勾妖作乱、重伤真君,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你二人此番所作所为,当真是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听闻姜风厉声谴责,瘫坐台阶之上的钟恨,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倒陡然仰头,
爆发出一阵苍凉又桀骜的大笑,破败的身躯因剧烈牵动,连连咳出数口黑红精血,笑声嘶哑却带着至死不服的执拗。
“哈哈哈哈!成王败寇,何谈罪业!”
他眼底猩红斑驳,残存的气力尽数化作辩驳的戾气,死死盯着姜风,语气满是讥讽与不甘,
“你口中的偷盗至宝、窃道作乱,不过是你们白云观冠冕堂皇的说辞!那白骨秘境、《亡灵天灾观想图》,本就是我黄泉宗白骨老祖遗留的洞天福地、宗门根基!”
“自家至宝,何来偷盗一说?
不过是你们白云观势大,倚强夺宝、霸占秘境,妄定我夫妻罪名罢了!虚伪至极!”
此番话语皆是钟恨积压百年的郁结与怨怼。
时至今日,他依旧认定黄泉宗才是这方老祖与观想图的正统传人,白云观不过是恃强凌弱的掠夺者。
面对他歇斯底里的辩驳,姜风神色平淡,无半分恼怒,周身凛冽的杀伐威压稍稍收敛。
大局已定,钟恨已是油尽灯枯的垂死之人,翻不起任何风浪,他有的是耐心听完这最后的垂死狡辩。
他微微垂眸,声线清冷平和,不带半分火气,缓缓开口:
“你说的没错,白骨秘境也好,亡灵天灾观想图也罢,的确是白骨老魔当年遗留的底蕴。”
钟恨闻言一怔,眼底的桀骜与讥讽骤然一滞,显然没料到姜风会坦然承认此事。
未等他回神,姜风的话语已然继续:
“可你不妨扪心自问。
当年白骨老魔陨落、秘境现世,诸方大能齐聚厮杀,争夺秘境之时,你黄泉宗在哪?”
反问轻飘飘落下,却如重锤砸在钟恨心头,瞬间击碎了他多年的执念与借口。
钟恨周身剧烈一震,眼底的桀骜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遗憾与颓然。
浑浊的眼眸中闪过缕缕晦暗流光,过往的岁月碎片涌上心头,化作无尽唏嘘。
“是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无力,满是沧桑怅惘,
“当年老祖噩耗传来,我黄泉宗非但没能凝心聚力、一同对抗危机,反而内部矛盾爆发,派系林立、互相猜忌,整日陷于内斗纷争,以至于分崩离析。”
“大好传承拱手让人,偌大基业分崩离析,我等先辈只能四处躲藏苟延残喘,只盼能够逃脱往日仇敌追杀。
又有什么资格谈老祖遗留,宗门传承。”
他眼底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带着不甘的妄想,轻声自语:
“若是当年宗门能够团结一致、共御外敌,守住根基……
哪怕没有老祖这卷观想图,有诸多先辈传承教导,以我与溪溪的天赋机缘,未必不能勘破桎梏,未必没有机会冲击洞天大能之境的机会……
何至于沦落今日兵败身死、道统近乎断绝的下场。”
虚幻的念想支撑着他最后的心神,成了他绝境之中唯一的自我慰藉。
姜风静静看着他自欺欺人的虚妄期许,并未出言戳破。
垂死之人的执念,无需刻意打碎,也毫无意义。
他话锋一转,径直切入正题,语气恢复淡漠清冷,不再纠缠过往恩怨:
“闲话至此,不必追忆往昔了。”
“告诉我,彼岸夫人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