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住院的第三天,吴良友终于带着吴语去了医院。
去之前,他跟吴语谈了整整一个晚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洒在父子俩身上。
王菊花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故意开得很大,给父子俩留出说话的空间。
吴良友把李婷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语——她家的情况是真的,她被黑石威胁也是真的,她没有害他是真的,她为了保护他被黑石控制也是真的。
他唯独没有说的是,他早就知道这一切,却一直瞒着吴语。
不是怕承担责任,是怕吴语年轻气盛,一时冲动去找李婷,反而害了她。
吴语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吴良友没有催他,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等着。
“爸,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李婷的身份了?”
吴语突然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吴良友心里一紧。
吴良友弹了弹烟灰,没有否认。
“是。沈红很早就查到了她的底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吴语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他的眼睛红了。
那不是愤怒的红,是一种深深的、被最信任的人蒙在鼓里的委屈。
“因为告诉了你,你就会去找她对质。你一去找她,她身后的那些人就会知道事情败露了,就会跑。他们一跑,我们就抓不到他们,李婷也救不回来。”
吴良友看着儿子的眼睛,“吴语,爸爸瞒着你,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救她。你可以恨爸爸,但爸爸不后悔。”
吴语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地说:“爸,我不恨你。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我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还差点害了她。”
吴良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站起身,走到吴语身边坐下,伸手搂住了儿子的肩膀。
吴语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了他肩上。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万家灯火像一片温暖的海。
吴语突然抬起头,看着吴良友。“爸,我之前那个女朋友,是不是也是黑石的人?”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但那个女孩不是真心的,她只是奉命行事。李婷不一样——她虽然也是被逼的,但她是真心喜欢你。沈红查得很清楚,李婷从来没有害过你。”
吴语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声音哽咽。
“爸,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以为……以为我喜欢的女孩都是骗子。原来李婷是真心的。”
“她是真心的。”
吴良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所以我们要把她救出来。你相信爸爸。”
“我相信你。”吴语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开车带着吴语去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吴语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花——是王菊花一早去花店挑的,她说百合代表纯洁,李婷那姑娘配得上。
吴语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束花,手指轻轻拨弄着雪白的花瓣。
到了医院,吴良友领着吴语上了八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声音。
李婷的病房门口还守着国安的人,看到吴良友,点了点头,让开了门。
吴良友拍了拍吴语的肩膀,示意他一个人进去。
吴语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李婷正靠在床上看书。
她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洗过了,扎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搭在肩上。
脸上的淤青消了一些,但颧骨处还泛着淡黄色。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小野花——大概是护士摘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窗帘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看到吴语的那一刻,她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被子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
“吴语……”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吴语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束百合花,一动不动。
他的眼圈也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迈开步子,走到病床边,把百合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瘦了。”他的声音沙哑。
李婷用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流下来,打湿了病号服的领口。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吴语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青紫色针眼,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吴语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包住它,像包住一只受了伤的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