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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老蔫的父爱

老蔫其实不叫老蔫。

他本名叫赵铁柱,年轻时在码头上扛大包,因为力气大、性子闷,工友都叫他“铁疙瘩”。后来年纪大了,腰伤了,扛不动包了,就到佩兰会所看仓库。话少,干活踏实,见人总是憨憨地笑,时间长了,大家就叫他“老蔫”——蔫了吧唧的,像晒瘪的茄子。

但老蔫不蔫。

至少,在随风这件事上,他一点都不蔫。

那天青龙帮的人来闹事,老蔫其实在仓库里。他从门缝里看见了全过程——看见刀疤脸凶神恶煞地闯进来,看见珍鸽把随风护在身后,看见那个七岁的孩子从母亲身后走出来,用几句话就把一群黑帮打手说得哑口无言。

老蔫当时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怕,是紧张。他手里攥着一根铁锹把,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如果那些人真要动手,他就冲出去。他这条命不值钱,但随风那孩子,不能有事。

后来青龙帮的人走了,老蔫松了口气,但心里的弦没松。他看得出来,这事没完。那个刀疤脸走时的眼神,像是要把随风生吞活剥。

从那天起,老蔫多了个习惯——每天傍晚,随风下课后,他就“恰巧”在院子里修东西,扫落叶,或者“顺便”检查门窗。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佩兰看出来了,私下对他说:“蔫叔,辛苦你了。”

老蔫搓着手,憨憨地笑:“不辛苦,应该的。”

他没说为什么应该。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这天下午,风特别大。

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哭。老蔫正在仓库里整理货品,忽然听见后院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他走出去一看,是随风和几个会所里帮工的孩子在玩。他们在追一个破皮球,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

老蔫站在廊下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喜欢看孩子笑,尤其是随风。这孩子平时太安静,太老成,只有和同龄人玩的时候,才像个真正的七岁孩子。

“小风少爷,接球!”一个胖乎乎的孩子把球踢过来。

随风跑过去接,脚下一滑,“噗通”摔在地上。

老蔫心里一紧,正要过去扶,却看见随风自己爬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说:“没事!”

可老蔫看见了——随风站起来的时候,左脚有点跛,眉头也皱了一下,虽然很快舒展开,但瞒不过老蔫的眼睛。

等孩子们散了,老蔫走到随风身边,蹲下身:“摔疼了?”

“不疼。”随风摇头,但老蔫看见他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渗出血丝。

“走,去我那儿。”老蔫不由分说,抱起孩子就往仓库走。

随风吓了一跳,但没挣扎。他感觉得到,这个平时话很少的蔫叔,抱着他的手很稳,很暖。

仓库在会所最里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货架上摆着茶叶、瓷器、布料,空气里有种混合的、好闻的味道。老蔫把随风放在一张小板凳上,转身去拿药箱。

“蔫叔,真不用……”

“听话。”老蔫头也不回地说。

药箱是旧的,铁皮都生锈了,但里面的东西很齐全——红药水、纱布、棉签,还有一小瓶云南白药。老蔫蹲在随风面前,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腿。

膝盖上一片擦伤,血混着土,看着都疼。

老蔫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在外面玩摔伤了,哭着跑回来找他。那时候他会一边骂“小兔崽子不让人省心”,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儿子上药。

儿子后来死了。

六岁,得天花死的。老婆哭瞎了眼,第二年也跟着去了。从那以后,老蔫就一个人过,像棵枯树,活着,但没魂了。

直到来佩兰会所,看见随风。

“忍着点。”老蔫用棉签蘸了清水,轻轻清洗伤口。

随风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老蔫看了他一眼,心里又是一疼。这孩子太能忍了,不像个七岁的孩子。他儿子当年上药,哭得惊天动地,要哄半天才肯消停。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老蔫说。

“不疼。”随风摇头,但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老蔫没再说话,动作更轻了。清洗完伤口,涂上红药水,再用纱布包好。他的手法很熟练,像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好了。”老蔫收拾药箱,“这几天别跑别跳,伤口不能沾水。”

“谢谢蔫叔。”随风小声说。

老蔫摆摆手,转身去倒水。背对着孩子的时候,他抹了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湿了。

“蔫叔,”随风忽然说,“您有孩子吗?”

老蔫的手一抖,水洒出来一些。他定了定神,才说:“有过。”

“后来呢?”

“后来……没了。”老蔫转过身,把水杯递给随风,“喝点水。”

随风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看着老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理解:“蔫叔,您是不是……把我当您儿子了?”

老蔫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说不出话。是啊,他这些天的关注,这些天的守护,这些天看着随风时心里的柔软——不是父爱是什么?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不配。”

“为什么?”随风很认真地问,“您对我好,我都知道。您每天傍晚都在院子里等我下课,您把我的球补了好几次,您还……”

“别说了。”老蔫打断他,声音有些哽咽,“小风少爷,我就是个看仓库的老头,你娘是文太太,你是……你是少爷。”

“我不是少爷。”随风摇头,“我就是我。娘说过,人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好坏之分。蔫叔是好人。”

老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可在这个七岁的孩子面前,他那些坚硬的伪装,碎得一干二净。

“蔫叔,”随风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衣角,“您要是愿意,我可以……可以叫您一声赵伯伯。”

老蔫猛地转过身,看着随风。孩子的眼睛很亮,很真诚,没有一丝施舍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想把温暖给需要的人。

“好……好。”老蔫用力点头,声音嘶哑,“叫赵伯伯就好。”

“赵伯伯。”随风叫了一声,笑了。

老蔫也笑了,眼泪还在流,但笑得特别开心。他伸手,想摸摸随风的头,又怕手上的茧子扎着孩子,手停在半空。

随风主动把头凑过去,在他粗糙的手心里蹭了蹭。

这个动作,让老蔫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从那天起,老蔫和随风的距离拉近了很多。

随风下课了,会来仓库找老蔫,看他整理货物,听他讲码头上的故事。老蔫话还是不多,但会尽力说,说那些扛大包的日子,说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说黄浦江的潮起潮落。

“赵伯伯,码头上的工人都像您一样有力气吗?”随风问。

“有力气是一回事,能扛住是另一回事。”老蔫说,“码头上的活,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要会借力,要会省力,还要会……看人。”

“看人?”

“嗯。”老蔫拿起一个货箱,示范着扛在肩上,“你看,扛货的时候,眼睛要看着路,但余光要留意周围。哪些工头心黑,会克扣工钱;哪些监工手狠,会随便打人;还有哪些小混混,会偷工人们的血汗钱——都要看清楚。”

随风认真地听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那您吃过亏吗?”

“吃过。”老蔫放下货箱,坐在一个木墩上,“最狠的一次,被工头骗了三个月的工钱。那时候我儿子刚死,老婆病着,等着钱买药……我跪下来求他,他踹了我一脚,说‘穷鬼活该’。”

他说得很平静,但随风听出了里面的痛。

“后来呢?”

“后来?”老蔫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沧桑的豁达,“后来我想通了——人这辈子,吃亏是福。吃过亏,才知道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忍;有些人,不能饶。”

这话从一个看似蔫吧的老头嘴里说出来,有种特别的份量。

随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赵伯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赵伯伯,”他问,“如果……如果有人要伤害我娘,我该怎么办?”

老蔫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看着随风,看了很久,才说:“你娘教你‘不要恨’,对吧?”

随风点头。

“你娘是对的。”老蔫说,“但是小风,你要记住——不恨,不代表不防;不报复,不代表不反抗。如果有人真要伤害你娘,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恨他,而是保护你娘。用尽一切办法,保护你娘。”

“哪怕……做错事?”

老蔫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分不清对错。你保护你娘,是天经地义。只要问心无愧,就行。”

这话和珍鸽教的不一样。珍鸽教的是原则,是底线;老蔫教的是现实,是生存。

随风把两种教导都记在心里。他知道,娘和赵伯伯都是为他好,只是角度不同。他要做的,是把这些不同的教导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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