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一月冷得像刀子割。

林霁从戴高乐机场出来的时候被一股子凛冽的寒风迎面拍了一脸。

好在苏晚晴给他塞了那件羽绒服。

他把拉链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围巾裹了两圈。

旁边的出租车司机用法语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一个字没听懂。

“Musée dOrsay， sil vous pla?t.”

这句话是苏晚晴教他的。也是他会说的唯一一句法语。

意思是——去奥赛博物馆。

出租车穿过了巴黎的街道。

林霁透过车窗往外看。

灰色的天。灰色的建筑。灰色的街道。

冬天的巴黎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暗沉了不少。

上次来是秋天。有阳光有落叶有街边咖啡馆的人声笑语。

这次只有冷风和铅灰色的云。

但他不在乎这些。

他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展品的陈列方案。

奥赛博物馆为他的个展专门腾出了一个三百平米的展厅。

展厅在博物馆的二楼。

旁边就是那些着名的印象派画作——莫奈的《日出·印象》、雷诺阿的《舞会》、梵高的《自画像》。

他的东方手工艺展品将与这些西方绘画巨作在同一层楼面对面地陈列。

东方与西方。

手艺与绘画。

竹木泥火与油彩画布。

两种完全不同的创造方式在同一个空间里碰撞。

让·皮埃尔的策展理念很清楚——不是把东方艺术放到西方的标尺下去评判，而是让两者平等地并列，让观众自己去感受、去理解、去对话。

展厅的布置林霁亲自参与了。

他到巴黎的第二天就钻进了展厅开始干活。

展厅的空间是长方形的。

他把它分成了五个区域——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

这个分类方式让·皮埃尔一开始不太理解。

“为什么用五行？”

林霁想了想怎么用简单的英语解释。

“Five elements. Not just categories. They are... connections.”

他停了一下寻找词汇。

“In Chinese philosophy， everything is connected. Gold， wood， water， fire， earth. They create each other. They also restrict each other. Like... a circle.”

让·皮埃尔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You mean， your artworks are not independent. They talk to each other?”

“Yes. Exactly.”

金——金丝云锦。

一块新织的小幅画《溪水村四季》挂在了展区最内侧的墙面上。

底面是正红色的蜀锦。金色的天蚕丝在上面织出了四季的风景——春桃夏荷秋枫冬雪。四个季节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灯光从上方斜斜地打下来的时候金丝在红色底面上泛着一种温润的暖光。

那种光不是亮的。

是藏着的。

你不凑近了仔细看看不到它的精美。

但一旦你看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旁边的展台上面陈列着天蚕丝的原料——金色的蚕茧、缫出来的金丝和一小块天蚕丝的布料样品。

让观众能完整地理解——这块布是怎么从一只蚕虫嘴里变出来的。

木——竹编和木雕。

龙骨鲁班锁花瓶放在了一个黑色的展台上面。

灯光从四个方向同时照射过来。

竹篾的编织纹路在光影中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几何图案。

那些图案在不同角度看过去形状会变——正面看是一种纹样，侧面看变成了另一种。

旁边是天工开物微型楼阁的等比例缩小版。

三十厘米高。

飞檐斗拱窗棂门扉。

每一个细节都是用手工刻出来的。

不用钉子不用胶。

纯榫卯结构。

你可以把整座楼阁拆成几十个部件然后再一个一个地装回去。

跟搭积木差不多。

只不过这个“积木”的精度是微米级别的。

水——建盏。

溪光曜变建盏放在了一个特制的玻璃罩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