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邋遢道士走后,酒楼里似乎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伙计们擦拭着桌椅,准备着晚市的忙碌;三两桌客人依旧在闲谈,酒香与食物的热气在午后慵懒的光线里袅袅盘旋。
但柜台后的绾绾,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她看似在低头核对账目,纤长的手指按在算盘珠上,却久久没有拨动一下。那只油光锃亮的朱红色葫芦,此刻就静静的放在她的手边。
黑皇不知何时又溜回了后院,但它显然没了睡意,时不时就能听到它在那头烦躁的刨着蹄子,或者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响鼻。它比谁都清楚刚才离开的那个家伙是谁,但也比谁都明白,现在还不是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
张念竹则趴在柜台另一头,小手托着腮,看着那只大葫芦,好奇地问:“娘,那个道长的葫芦,真的能押在这里吗?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绾绾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他会回来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的笃定。这不是猜测,而是某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感知。
时间一点点流逝。晚市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酒楼里开始变得喧闹。
绾绾强迫自己收敛心神,起身招呼客人,安排伙计,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抹颠倒众生的、却又带着适当距离感的笑容。她穿梭在桌椅之间,红衣如火,成为这烟火人间中最耀眼的一抹亮色。只是她的眼角余光,总会不经意的扫向门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在晚市最热闹的档口,那个略显邋遢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酒楼门口。
他好像回去收拾了一下,但效果有限,头发依旧有些乱,道袍依旧发白,只是脸上的迷茫之色似乎更重了些。他站在那儿,看着里面喧闹的人群,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忙碌的红色身影,眼神有些发直,脚下像是生了根,竟有些不敢迈进来。
手里,还紧紧攥着几个显然是刚凑来的、可怜的银角子。
绾绾正低头给一桌熟客算酒钱,嘴角带着浅笑,听着对方说着市井趣闻。忽然,她心有所感,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目光牵引,猛地抬起头。
视线,穿越喧闹的人群,撞上了门口那双带着迷茫、困惑,却又隐隐透着某种急切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的静止了。
酒楼里的喧嚣声、杯盘碰撞声、伙计的吆喝声……所有的一切,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门口那个傻愣愣站着的邋遢道士,和他那双眼睛。
那眼神,褪去了昨日的慵懒与不羁,变得无比纯净,像山涧的清泉,清晰的倒映出她的身影。清澈的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本能的探寻。
道士看着那双蕴藏着星辰与过往的美眸,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悸动达到了顶点。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干净,甚至带着点傻气,与他这身邋遢行头格格不入。可就是这个笑容,像一把钥匙,瞬间击碎了绾绾心中坚守了数百年的堤坝。
“这位娘子……”道士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