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汤的效果立竿见影。
一碗碗辛辣滚烫的姜汤送进各个营房,许多士兵喝下后,很快额头就冒出了细汗,冰冷的手脚也渐渐回暖。
营地里原本压抑绝望的气氛,被这股暖意冲散了不少,连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都稀疏下去。
就在众人心中稍安时,张猛却从隔离营房那边大步跑来,他脸上没了之前的兴奋,神色十分焦急。
“林姑娘,出事了!大部分兄弟都好多了,可西边那几个最重的,汤灌下去根本没用,人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林小鱼心头一沉。
她立刻让人去请陆沉和孙军医。
孙军医很快赶到。
他一踏入重病号的营房,闻到那股滚烫的体热,神情立刻变得凝重。
他为一个烧得满面通红的士兵诊脉,许久才收回手,对着林小鱼和不知何时赶来的陆沉摇了摇头。
老者沉声开口,“这不是普通的风寒,是寒煞已经侵入脏腑。你的姜汤能暖表,却驱不走这股要命的寒毒。”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力,“要救他们的命,只有一法。必须找到一种叫‘银霜草’的奇药。不然的话,人可能就保不住了。此草极为罕见,只生于极寒的悬崖峭壁之上,是驱除此类寒煞的唯一希望。”
伙房里的热气,瞬间被孙军医带来的消息冻结成了冰。
那几个字,“人恐怕就保不住了”,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林小鱼从头冷到了脚。
她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碗“暖心汤”的温度,此刻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陆沉已经脸色阴沉的来到了营房,转向孙军医,声音压抑着风暴。
“征调不到,就派人去找!立刻组织人手,进山!”
“将军,万万不可!”孙军医急得老脸通红,连连摆手,“现在是深夜,又下着瓢泼大雨,山路湿滑,到处都是悬崖峭壁。派人进去,不是去找药,是去送死啊!往年采这银霜草,都是最有经验的药农在晴天结伴而去,尚且时有失足。今夜此举,绝无可能!”
老军医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最后一点希望。
陆沉紧握着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又带着深深的无力。
他是边关将主,能调动千军万马,却无法在黑夜和暴雨中,从悬崖上变出几株救命的草药。
营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小鱼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银霜草……悬崖峭壁……阴湿……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来边关不久的时候,她为了熟悉本地食材,曾跟着一个相熟的伙夫兵去山脚下采过野菜。
那个伙夫兵是个本地人,嘴碎得很,指着远处一座云雾缭绕的断崖说过几句闲话。
他说那断崖叫“鬼见愁”,因为常年背阴,潮湿无比,上面不长什么好东西,只有些苔藓和毒虫。
他还说,他爷爷的爷爷那辈,有人曾在鬼见愁的石缝里,见过一种叶片带银边的怪草,但谁也不敢去采。
当时林小鱼只当故事听了,没放在心上。
此刻,那个画面却无比清晰地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鬼见愁!
银霜草!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抬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站在伙房门口,正一脸担忧地朝里张望的翠儿。
“翠儿!”林小鱼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翠儿愣了一下,赶紧跑了进来:“姑娘,怎么了?”
“我问你,”林小鱼盯着她的眼睛,“你记不记得,咱们上次去采沙葱的时候,路过的那片最高的断崖,叫什么名字?”
翠儿想了想,立刻答道:“记得啊,那地方邪门得很,大伙儿都叫它‘鬼见愁’。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它!
林小鱼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加速流动。
她转向陆沉,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将军,我知道哪里可能有银霜草。”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孙军医第一个反应过来,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丝精光:“林姑娘,此话当真?你可知道那鬼见愁是什么地方?!”
他显然也知道那个地方。
“我知道,”林小鱼点头,目光坚定地迎上陆沉探究的视线,“我不能保证一定有,但这是现在唯一的希望。让我去试试。”
“不行!”
陆沉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男人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外面是什么天气,你心里没数?那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这不是胡闹的时候!”
“我没有胡闹!”林小鱼仰起头,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现在躺在那里的,是七八条人命!他们是在替你,替我们守着边关!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烧死吗?”
她的质问,像一根针,狠狠扎在陆沉心上。
他当然不想。
可他更不能让她去冒这种险。
“我会派最精锐的斥候去。”他沉声说道,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来不及了!”林小鱼直接打断了他,“斥候不认识银霜草长什么样,找到了也无法辨认!而且那里地形复杂,等他们摸清楚情况,天都亮了,人也没了!只有我去,才最快!”
“我说了,不行!”陆沉的声调陡然拔高,语气里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焦躁和怒意。
他一把抓住林小鱼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林小鱼,你给我听清楚,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事,和你无关。现在,回你的房间去,睡觉!”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林小鱼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那怒火之下,是她看得懂的,深切的担忧。
她心里一软,但随即又变得更加坚定。
她不能退。
“将军,”她忽然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我自己的命,我自己会珍惜。我保证,一个时辰,不管找没找到,我都回来。”
翠儿也在这时鼓起勇气,站了出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将军,我也去!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认得路,我会保护好林姑娘的!”
陆沉看着眼前这一主一仆,一个倔强,一个忠心。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想把她们两个都捆起来,扔回房间。
可林小鱼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执着和不容拒绝的信念。
僵持之中,孙军医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陆沉拱了拱手。
“将军,事到如今……就让林姑娘试试吧。多拖延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老朽……老朽愿意用这条老命担保,一定会看顾好林姑娘的安全!”
老军医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风暴已经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松开林小鱼的手腕,看着上面被自己捏出的红痕,喉结滚动了一下。
“张猛。”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末将在!”一直守在门口的张猛立刻冲了进来。
“挑二十个最熟悉山路的弟兄,带上最好的装备,火把,绳索,所有能用上的东西。你亲自带队,保护林姑娘。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张猛心头一凛,大声应道:“末将遵命!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一定护林姑娘周全!”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林小鱼没有时间耽搁,她迅速穿上翠儿找来的蓑衣,戴上斗笠,又找厨房要了一个采药用的小竹篓和一把锋利的短刀。
当她走出伙房时,张猛已经带着二十名精悍的士兵等在了雨中。
每个人都身披油布雨衣,手持火把,腰间盘着绳索,装备齐全。
火光在雨幕中跳跃,映出一张张坚毅的脸。
陆沉也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她,只是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
“拿着,能补充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