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很轻。
声音却很重。
重得像一块巨石,砸在林小鱼的心口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像无数根尖针,扎在她的身上。
伙夫营的喧闹,操场的操练声,风吹过营帐的呼啸,都消失了。
林小鱼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抬头,看着陆沉。
这个男人很高,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林小鱼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审视,是探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锐利。
这个问题,不能答错。
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咽了下口水,喉咙干得发涩。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回将军,民女……民女叫林小鱼。只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孤女。”
陆沉的眉毛没有动。
他的眼神也没有变。
他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林小鱼的脑子飞速转动,她垂下眼帘,做出几分惶恐的样子。
“民女的爹娘都是镇上的普通百姓,早年在战乱中……没了。民女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她老人家懂一些乡下的土方子,民女耳濡目染,就记下了一些。”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至于做饭……是民女唯一的活命本事了。外婆说,人活一辈子,总得会点什么,才不会被饿死。”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孤女,懂点草药,会做饭,这再正常不过。
周围的士兵们,脸上的神情,也从震惊,慢慢变回了然。
原来是这样。
他们看向林小鱼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和怜悯。
张猛在旁边听着,急得直挠头。
他大步走上前来,挡在林小鱼身前。
“将军,女菩萨她就是个好心肠的姑娘!您看她,救了李三,还给弟兄们做了这么好吃的饼,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他回头,瞪着周围的士兵。
“你们说,女菩萨做的饼,好不好吃?”
“好吃!”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整个伙夫营。
“好吃!”
“太好吃了!”
“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饼!”
声音里,充满了最朴实的激动和感激。
陆沉的目光,扫过那些群情激奋的士兵。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叫林小鱼的姑娘,只用了一顿饭,就收买了军心。
至少是收买了这些士兵的胃。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越过张猛,再次看向林小鱼。
“你,跟我来。”
他的语气,依旧是命令。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自己的主帐走去。
林小鱼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她不敢犹豫,只能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张猛想跟,却被陆沉的一个亲兵拦住了。
“张副将,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张猛只能停下脚步,一脸担忧地看着林小鱼瘦弱的背影,消失在主帐的帘子后面。
主帐里,光线有些昏暗。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上面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石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整个边关军营的心脏。
陆沉走到沙盘后,拿起一支小旗,插在某个位置。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林小鱼站在帐篷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能感觉到,陆沉的沉默,比他的质问,更让人窒息。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久到林小鱼觉得自己的腿都开始发麻。
陆沉终于转过身来。
“苦菜能退热,沙葱能做饼。这些,都是你外婆教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林小鱼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低着头,轻声回答:“是。外婆说,边关苦寒,很多不起眼的东西,到了关键时候,都能派上用场。”
“那块腊肉,也是她教你那么用的?”
陆沉的追问,猝不及防。
林小鱼愣了一下。
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做的沙葱腊肉饼,用料看似简单,但做法却很讲究。
将腊肉切成小丁混入馅料,既能提供油脂,又能增加咸香,还能让普通的白面饼口感层次变得丰富。
这种精细的做法,不像一个乡下老太太会的东西。
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外婆说,再不好的东西,只要用心,也能做出好味道。”
陆沉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林小鱼不敢与他对视。
她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帐外,传来了士兵们操练的号子声。
一声,又一声。
充满了力量。
终于,陆沉开口了。
“伙夫营的军需官,叫王寿。”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林小鱼有些不解,只能应了一声:“是。”
“他克扣军饷,贪墨物资,人称王老抠。”
陆沉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林小鱼的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没想到,陆沉竟然什么都知道。
“军中缺粮,也缺药。朝廷的粮饷,十成里能有三成到这里,就算不错。”
他走到林小鱼面前,停下脚步。
“我不管你外婆教了你什么,也不管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林小鱼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伙夫营,交给你。”
林小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陆沉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我给你权力,也给你支持。我要你用最少的东西,让我的兵,吃饱,吃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小鱼的胸口。
那个动作很轻,却让林小鱼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我还要你,把你知道的那些‘土方子’,都用起来。我不管它是真是假,只要能让我的兵,少死一个,就算数。”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
“你,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