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鱼一夜没睡踏实。
陆沉那句“明日,你跟我去一趟军营”,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天刚蒙蒙亮,她就睁开了眼睛,再也睡不着。
身下的床板很硬,硌得她骨头疼。
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坐起身,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去军营?
去做什么?
那个冷面将军说,伙夫营缺一个掌勺的。
他是要……让她去做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小鱼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那可是军营。
是只有男人的地方,是每天都要舞刀弄枪的地方。
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跑去那里,真的能行吗?
她想起陆沉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他身上那股冰冷的煞气,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林姑娘,您醒啦?”
翠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脸水。
看到林小鱼坐在床上发呆,小丫鬟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没睡好?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林小鱼摇了摇头,接过翠儿递来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
温热的水汽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看向翠儿,嘴唇动了动,想问问关于军营的事,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翠儿却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
她一边帮林小鱼收拾床铺,一边叽叽喳喳地开口了。
“林姑娘,您是不知道,昨天晚上您做的饭,可把老将军给吃高兴了!我听福伯说,老将军喝了好几杯酒呢,睡觉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您的沙葱爆羊肉。”
小丫鬟的语气里满是崇拜。
“少将军也把菜都吃光了,连盘子都干干净净的。我跟您说,我来府里这么久,就没见过少将军吃那么多饭!”
林小鱼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她的厨艺得到了认可。
这是她在这里安身立命的唯一资本。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问出了口:“翠儿,少将军他……让我今天跟他去军营,这……”
“去军营?”
翠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里的被子都掉在了地上。
她赶紧捡起来,压低了声音,一脸紧张地凑过来。
“林姑娘,您可别犯傻!军营那地方去不得啊!”
“为什么?”林小鱼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里面全是当兵的糙汉子,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说话跟打雷一样!听说他们吃的饭,都是用大铁锅炖的,菜叶子和肉块混在一起,连盐都放不匀。您这么细皮嫩肉的一个姑娘家,去了那里,还不被欺负死啊?”
翠儿越说越害怕,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而且,军营里不能随便进的。您一个姑娘家,无缘无故地跑过去,被别人看到了,会说闲话的。到时候,坏了您自己的名声是小,要是连累了陆家,那可就糟了!”
林小鱼的心沉了下去。
翠儿说的这些,她都想到了。
可那是陆沉的命令。
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能力去反抗?
她正纠结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小鱼丫头!醒了没有啊?”
是陆擎苍的声音。
林小鱼和翠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两人赶紧走出房间。
只见陆擎苍穿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正在院子里打拳。
他的拳风虎虎生威,一点都看不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看到林小鱼出来,他收了拳势,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丫头,昨晚睡得好不好?”
“托老将军的福,睡得很好。”林小鱼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陆擎苍满意地点点头,他搓着手,一脸期待地问,“那个……丫头啊,今天的早饭,吃什么啊?”
他这副样子,活像一个等着开饭的小孩。
林小鱼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里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
“老将军想吃什么?”
“就吃昨天说的那种饼!叫什么来着……哦对,葱油饼!”陆擎苍一拍大腿,“再给老夫煮一碗热乎乎的肉糜粥,放点姜末,暖暖胃!”
“是,民女这就去准备。”
林小鱼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厨房走。
陆擎苍却又叫住了她。
“等等。”
老将军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林小鱼,眉头微微皱起。
“丫头,我问你,你可愿意,每天为沉儿那小子,准备一份食盒?”
食盒?
林小鱼愣住了。
陆擎苍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疼和无奈。
“沉儿那孩子,从小就犟。他爹娘走得早,我这个当爷爷的,又是个粗人,没把他照顾好。”
老将军的声音有些低沉。
“他整天泡在军营里,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就算吃,也是跟着底下那帮小子们一起啃干粮,喝冷水。年纪轻轻的,就把自己的身子骨给折腾坏了。我说了他好多次,他就是不听。”
他看着林小鱼,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丫头,你的手艺好。我想请你,每天给他做点好吃的,让他带到军营里去。不管他吃不吃,起码让他知道,家里还有人惦记着他,关心着他。”
林小鱼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豁达开朗的老将军,内心深处,藏着这样一份沉甸甸的爱。
她也终于明白,陆沉那身冰冷的气质,是从何而来了。
“老将军,您放心。”
林小鱼郑重地福了一礼。
“这是民女分内的事。别说一份食盒,就是让我顿顿为少将军准备,民女也心甘情愿。”
这是她的真心话。
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也为了一份感同身受的体谅。
“好好好!”陆擎苍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拍了拍林小鱼的肩膀,“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你去忙吧,多做点,也给老夫我留一份!”
林小鱼笑着应下,走进了厨房。
有了明确的目标,她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
和面,揉面,擀面。
翠绿的沙葱末被均匀地撒在薄薄的面皮上,卷起,压扁。
平底锅里刷上一层薄薄的羊油,烧得滚烫。
面饼放下去,发出一声诱人的“滋啦”声。
很快,一股浓郁的葱香和面香,就从厨房里飘了出去。
另一边的灶台上,砂锅里的肉糜粥也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粥熬得又糯又稠,米粒几乎都化开了。
腊肉的咸香和生姜的辛辣,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当林小鱼将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端上桌时,陆沉也正好从外面晨练回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头发上还带着湿气。
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军营里的肃杀,多了几分居家的清爽。
可那张脸,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山。
他看到桌上的早餐,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陆擎苍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葱油饼,大口咬了下去。
“嗯!好吃!外酥里嫩,葱香扑鼻!丫头,你这手艺绝了!”
老将军吃得满嘴是油,还不忘含糊不清地夸奖。
陆沉默默地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温热的米粥滑入胃里,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那股暖意,顺着食道,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很舒服。
他面无表情地吃着,动作依旧很快,但却不像以往那样敷衍。
就在这时,陆擎苍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咳,沉儿啊。”
陆沉抬起头。
“爷爷跟你商量个事。”陆擎苍指了指桌子旁边放着的一个食盒,“从今天起,让小鱼丫头每天给你准备午饭,你带到军营里去吃。”
陆沉的动作停住了。
他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崭新的木制食盒,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必。”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不必!”陆擎苍的眼睛一瞪,声音也大了起来,“你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军营里的伙食什么德行,你当我不知道?你这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军中将士都这么吃,我不能搞特殊。”陆沉的声音不大,但态度很坚决。
“狗屁的特殊!”陆擎苍气得一拍桌子,碗里的粥都溅了出来,“你是主将!你的身体,关系到整个边防大军的士气!你倒下了,谁来守这片疆土?”
“爷爷,我……”
“你别说了!”陆擎苍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这事我说了算!小鱼丫头已经答应了。今天,你必须把这个食盒给老子带上!”
老将军的脾气上来了,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饭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翠儿吓得躲在林小鱼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小鱼也紧张地捏紧了衣角。
她夹在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陆沉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他盯着自己的爷爷,眼神里有无奈,有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
他知道,爷爷是真的在关心他。
他也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个老小孩。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许久,陆沉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桌边,拎起了那个食盒。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等等!”
林小鱼鼓起勇气,叫住了他。
陆沉的脚步停下,却没有回头。
林小鱼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
“少将军,您昨天说……要带我去军营。”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陆沉的目光动了动。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
她的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但那双杏眼里,却闪着倔强的光。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说那不是野草,是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