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日根猎营出发的时候,台地上的积雪还凝着一层夜间的硬壳,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碎裂声。莫日根走在队伍最前面,狍皮袍子的下摆随着步伐在晨风中微微鼓动,腰间的鹿骨签子和猎刀在衣摆下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走路的节奏很特别——步幅不大,但每步之间的间隔极短,脚掌落地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响,在积雪表面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印记。黑风跟在他脚边,步伐和莫日根几乎同步,爪垫在雪壳上踩出的印记和老人的鹿皮靴印形成了一条平行的轨迹。曹山林走在黑风后面,目光扫着莫日根走路的姿态——老人的重心始终落在前脚掌,膝盖弯曲的角度很小,在积雪深的地方用脚尖先试探再落稳,像是用最小的体力消耗换取了最稳定的行进速度。他在心里把这种步态记了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鄂伦春步法——小步幅、低重心、脚掌先探后落。适合深雪长距离行进。”
他们从台地出发后先沿贝尔茨河谷向上游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在河谷中段一处拐弯处离开了主河道,转向北面的一条支流。这条支流从伊勒呼里山南麓下来,水量不大,在冬季已经冻成了一条被积雪覆盖的浅沟,沟底的卵石在雪层下露出一些模糊的轮廓。莫日根在支流入口处停下来,蹲在雪地上,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新雪,露出下面旧雪层上的几枚蹄印——是马鹿的,掌垫宽厚,步幅均匀,方向朝北偏西。莫日根用手指沿着蹄印的走向比划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向前走。他没有说话,但那个手势已经把信息传递清楚了——这条支流通向鹿泉,马鹿群每天清晨沿这条路线从北面的密林下来饮水。 林海跟在曹山林身后,在莫日根蹲下来查看蹄印的时候也蹲下来看了一遍。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把蹄印的形状、大小和方向画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和位置。老耿走在林海后面,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叼在嘴上,没有点着,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卵石沟床上走得比平时更慢一些,每一步都用长杆钩子先试探一下前方的雪层厚度。铁柱走在最后面,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手扶着沟床边缘的岩石。 他们在支流中走了将近两个钟头,沟床逐渐收窄,两岸的密林向沟床中央收拢,落叶松和樟子松的枝干在头顶形成了密集的交叉。黑风在沟床中段的一处拐弯处停下来,蹲在雪地里,耳朵朝前方转动着,鼻尖在晨风中翕动了几下。莫日根也停下来了,蹲在黑风旁边,顺着它的视线朝前看。沟床拐弯处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蹄印,从沟床北侧的密林中出来,横穿沟床之后向南侧的坡地延伸。蹄印比狍子的大,掌垫更宽,步幅更宽,是马鹿的蹄印。蹄印边缘的雪粒还没有被风吹散,掌垫的轮廓清晰,是今天清晨留下的。莫日根蹲在蹄印旁边看了一会儿,用手测量了掌垫的长度和步幅的间距,然后站起来,朝沟床南侧的坡地看了一眼。坡地上的积雪比沟床中深了一些,但坡面上有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浅痕——是马鹿群反复走过的兽道,从沟床边缘向上延伸,消失在坡顶那片密集的落叶松林边缘。 莫日根在兽道入口处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道线——从兽道入口向上,穿过坡面上的落叶松林,在坡顶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他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圈。曹山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道线和那个圈——莫日根的意思是沿这条兽道向上走,到坡顶之后再判断鹿群的位置。曹山林点了点头,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朝黑风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风从沟床边缘站起来,走到兽道入口处蹲下来,耳朵朝坡顶的方向转动着,身体没有绷紧,但两只前爪在雪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们沿兽道向坡顶推进。坡面上的积雪比沟床中深了一些,有些地方没过了膝盖。莫日根走在最前面,在那些积雪最深处用身体趟出一条通道,他的步伐依然稳定,脚掌在雪层中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黑风跟在他脚边,爪垫在莫日根踩过的雪坑中找到了稳定的落脚点。曹山林跟在黑风后面,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手扶着路边的树干保持平衡。林海走在曹山林身后,把长杆钩子当拐杖用,在那些陡峭的路段撑着地面保持平衡。老耿走在林海后面,膝盖在雪地中行走时弯曲的角度比平时更小,每一步落地的力度也更轻。铁柱走在最后面,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另一只手扶着路边的岩石。 他们在坡面上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在太阳升到树冠中段的时候到达了坡顶。坡顶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开阔地,面积不大,大约半亩左右,四周被密集的落叶松环绕。莫日根在开阔地边缘停下来,蹲在一棵粗大的落叶松下面,朝北面看去。曹山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从坡顶向北,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平缓台地,台地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水潭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上有几个被踩破的洞口,洞口边缘的冰层上有蹄印留下的划痕。水潭周围的积雪被踩得凌乱而密集,蹄印从几个方向汇集到水潭边缘,在冰面上形成了密集的交叉痕迹。是鹿泉。莫日根蹲在落叶松下面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点水潭的位置,然后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 他们在坡顶的开阔地边缘蹲了将近二十分钟,观察着鹿泉周围的动静。水潭边缘的积雪上有几处被压平的卧迹,卧迹的轮廓和深度说明马鹿在饮水之后曾经在这里卧息过。水潭北侧的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蹄印,从水潭边缘向北面的密林中延伸。莫日根蹲在开阔地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带着队伍沿坡顶的兽道向鹿泉方向推进。 他们在鹿泉南侧的一片密林边缘停下来的时候,黑风突然从蹲坐的姿势站起来,身体朝鹿泉北面的密林方向前倾,耳朵向前转动着,鼻尖在空气中翕动了几下。莫日根也停下来了,蹲在黑风旁边,顺着它的视线朝北面看。鹿泉北面的密林边缘,有几只马鹿正在从林间走出来。最前面是一只成年母鹿,体态匀称,毛色浅褐,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它走到鹿泉边缘,低头饮水,耳朵在饮水间隙持续转动着。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马鹿从密林中走出来——是一群,大约七八只,有母鹿也有半大的幼鹿。最后从密林中走出来的是一只公马鹿,体型比母鹿大了一圈,角从额顶伸出后分叉四次,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深褐色的剪影。它在鹿泉北侧停下来,低下头饮水,角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莫日根蹲在密林边缘,用手指点了点那群马鹿的位置,然后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山林蹲在他旁边,把猎枪的枪托抵进肩窝,右眼的视线沿着准星锁定了鹿泉北侧那只公马鹿——它的位置相对孤立,和其他马鹿之间的间距最大,如果一枪未中,对其他马鹿的惊扰范围最小。他在瞄准的时候没有急于扣动扳机,而是在准星和目标之间保持着一个稳定的三点一线,呼吸在吸气完成之后停顿了一拍,在呼气开始的瞬间手指收紧。枪声响了,公马鹿的前腿在枪声中向前跪了一下,然后侧身倒在鹿泉北侧的雪地上,身体在雪面上抽搐了两下才静止。其他马鹿在枪响的瞬间同时跃起,朝鹿泉北面的密林深处四散而去,蹄子踩碎薄冰的声音在鹿泉周围持续了十几秒才消散。 曹山林在开枪后没有立刻起身。他在密林边缘蹲了将近三分钟,确认散去的马鹿没有在附近重新集结的迹象,才站起来走到那只倒地的公马鹿旁边。黑风已经蹲在公马鹿旁边了,安静地等着。曹山林蹲下来检查弹孔的位置——从肩胛骨后方的肋间隙斜着穿入心脏,弹孔边缘整齐,没有多余的损伤。他把马鹿翻过来,用猎刀在后腿跟腱处割开一个小口放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麻绳把马鹿的四肢捆好。莫日根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贴在马鹿的肩胛骨上感受了一下残余的体温,然后站起来,朝鹿泉北面的密林方向看了一眼。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道线——从鹿泉北面的密林边缘向西北方向延伸,在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平缓台地上画了一个圈。曹山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道线和那个圈——莫日根的意思是沿这条线向西北方向走,到那处台地上去看看。曹山林点了点头,把猎枪重新背在肩上,跟着莫日根向西北方向推进。 他们在鹿泉西北方向的一片密林中走了将近半个钟头,在密林深处的一处被雪覆盖的平缓台地边缘停下来。台地上的积雪比周围浅一些,地面上有几处被踩踏过的痕迹——是靴印,尺码比远征队任何人的都大,靴底的纹路是林区常见的“登山鞋”款式。台地中央有一堆被雪覆盖的灰烬,灰烬边缘有几块烧焦的木头和几枚空弹壳。灰烬旁边散落着几张被剥坏的鹿皮,皮面上的毛已经脱落了大半,边缘被撕扯得参差不齐。莫日根蹲在灰烬旁边,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在掌心里摩挲着,没有点着。他在灰烬旁边蹲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些被剥坏的鹿皮上——那些鹿皮上的切口杂乱无章,有的地方被割穿了,有的地方被撕开了,不是猎户处理猎获物的手法,更像是为了取皮而胡乱剥下来的。他在灰烬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看了一眼。密林边缘的积雪上有几道新鲜的靴印,从台地边缘向北面的密林中延伸,消失在林冠的阴影里。 曹山林蹲在灰烬旁边,把那些被剥坏的鹿皮翻看了一下。他在鹿皮边缘发现了几枚空弹壳——是猎枪用的,弹壳底部的标记已经被磨模糊了,但口径和远征队用的猎枪一致。他在灰烬旁边的雪地上发现了一枚烟头——是卷烟,烟纸上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唾液痕迹。他把烟头收进一只小布袋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遗弃营地的简图,标注了灰烬、鹿皮、空弹壳和烟头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韩老七的人在此扎营。猎获物被剥皮取走,手法粗糙。时间——三四天前。” 莫日根从台地北面的密林边缘走回来,在曹山林旁边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嘴上取下来,在灰烬边缘的石头上磕了磕。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点了点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说了一串鄂伦春语。年轻女人不在旁边——她留在了莫日根的猎营里。但莫日根的手势已经把意思传达清楚了——他指的是韩老七的人离开的方向,从台地北面的密林向北,通往伊勒呼里山北麓的方向。曹山林蹲在灰烬旁边,把莫日根的手势在笔记本上画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韩老七撤退方向——北”。 他们在遗弃营地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沿来路向鹿泉方向返回。在回程途中经过鹿泉北侧的一片岩石堆时,黑风突然停下来,蹲在岩石堆边缘,耳朵朝岩石缝隙的方向转动着。曹山林走到它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岩石缝隙中有一串细小的脚印,从缝隙入口延伸进去,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密集的痕迹。脚印比家猫的略大,掌垫呈三叶状,爪尖清晰。是雪貂的脚印。曹山林蹲在岩石缝隙入口处,朝缝隙里面看了一会儿——缝隙深处有一小片被踩平的干苔藓和几根脱落的白色毛发,毛发的尖端在缝隙口的微光中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哑光。他在岩石缝隙入口处做了标记,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位置和方向。 他们在傍晚时分回到了莫日根的猎营。年轻女人在仙人柱门口的篝火堆上架起了铁锅,往锅里添了水和几块切好的马鹿肉,又撒了一把干蘑菇和一小把盐。莫日根蹲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看了一眼。曹山林坐在篝火旁边,把巡山笔记摊在膝盖上,把今天从莫日根猎营到鹿泉的路线画成了实线,在鹿泉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坐标和猎获马鹿的记录。他在遗弃营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在旁边标注了“韩老七的人——三四天前”。他在鹿泉北侧的岩石堆旁边画了一个三角,标注了“雪貂脚印——岩石缝隙”。他做完这些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篝火旁边站起来。 黑风在篝火旁边蹲着,耳朵朝台地北面的密林方向持续转动着。台地边缘那条青灰色公狗蹲在老落叶松下面,耳朵朝同一方向转动着,两条狗在台地两侧形成了两个对称的监测点。曹山林在台地边缘站了一会儿,朝北面的密林方向看了一眼——密林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有几颗微弱的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那些光点在密林边缘停顿了片刻,然后向更深处移动,消失在林冠的阴影里。曹山林在台地边缘站了很久,直到那些绿色光点彻底消失之后才转身走回篝火旁边,在仙人柱门口坐下来。黑风在篝火旁边重新趴下来,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台地北面密林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台地周围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篝火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