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从打坐中睁开眼,第一时间去看身后那道沙海裂隙。裂隙还在,但比夜里缩小了整整一圈。裂隙边缘的空间褶皱在一夜之间消退了大半,被褶皱掀起来的沙浪在裂隙两侧堆积成两道极长极高的沙坝,沙坝表面被夜风吹出了极细密极规整的波纹。裂隙深处那个极庞大的影子已经不见了,雾墙也散了,只剩下裂隙底部一道极深极窄的裂缝,裂缝边缘的空间法则还在极缓慢极微弱地波动着,像伤口愈合后残留的疤痕。
那东西缩回去了。不管沙漠深处埋着的是什么,它在一夜的运转之后重新进入了沉寂状态。下一次启动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留下来等答案。
苏螟还裹在毯子里睡着,九翼玲珑翅在睡梦中从毯子边缘伸出来一小截,翅尖上的金色纹路随着呼吸一明一灭。幻灵蜃楼蛾趴在她头顶的沙地上,触角朝向东南方向——那是暴风带的方向,也是他们今天要走的路线。这只蛾子在空间风暴里被空间乱流刮出来的划痕已经好了大半,翅膀上的幻境法则纹路恢复了正常的流转频率。
王铮没有立刻叫醒她。他从虫仙界里取出青铜灯盏,用神识点燃灯芯上的青铜色火焰,然后把灯盏放在沙地上,借着火光重新校准方向。空间风暴把方圆数十里的地貌搅得面目全非,昨晚还能看到的几处参照物——一块驼峰形的砂岩、三棵枯死的胡杨树干、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全都不见了。有的被空间褶皱吞进去还没吐出来,有的被沙浪埋在了几丈深的沙层底下,有的干脆被空间裂纹切成了碎块散落在几里之外的沙地上。
他用太阳的位置和青铜灯盏里玄黄之气的流向交叉校准,花了近半炷香才确定了暴风带的准确方向。东南偏南,距离大约还有四百多里。按照他和苏螟在沙漠中的行进速度,如果没有意外,两天之内就能进入暴风带边缘。到了暴风带,寄生灵虫的幼虫就追不上来了,风属法则乱流会把所有体型太轻太小的东西撕成碎片。
他把灯盏收起来,从虫仙界里取出一块灵谷饼和一小袋淡水,放在苏螟毯子旁边。然后盘腿坐下,开始检查混天棒的状况。
混天棒横放在他膝上,棒身上的金色法则铭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克制的暗金色光泽。三道裂纹都在棒身中段,最长的一道大约两寸,另外两道都不到一寸。裂纹很浅,没有伤及法则铭文的核心纹路,但裂纹边缘的法则镀层已经被空间褶皱的挤压力撕开了极细极小的缺口。灵力在流经裂纹时会从缺口处泄漏出一丝极微弱的金色光雾,泄漏量不大,不影响战斗使用,但长时间不修复的话裂纹会沿着镀层缺口往两边延伸。
他把混天棒捧在掌心,将虫仙界赤火天里的虚空火种引了一丝出来,裹在指尖上,沿着裂纹的走向极轻极缓极仔细地涂抹。虚空火焰的高温把裂纹边缘的金属法则铭文烧软,软化的金属在火焰推动下往裂纹中心流动,把缺口一点一点地填平。这个过程极考验神识的精细控制力——火焰温度太高会把法则铭文烧化变形,温度太低又不足以让金属流动。他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三道裂纹全部填平,然后又从虫仙界虚空天里抽取了一缕空间法则碎片,混入自身的混沌法则粒子,调成极稀极薄的法则镀层修补液,均匀地涂在修补过的裂纹表面。修补液在接触到棒身金属的瞬间就被吸收进去,在裂纹处形成了一层极薄极透明的保护膜。
修补完混天棒,他把目光转向苏螟。苏螟还在睡。幻灵蜃楼蛾从她头顶飞下来落在她鼻尖上,用前足极轻极缓地拨了拨她的睫毛。苏螟皱了皱鼻子,没醒。蜃楼蛾又拨了一下。这次她醒了,竖瞳在睁眼的瞬间从极细极窄的一条缝扩大到正常大小,瞳孔里的金色光芒亮了一瞬,然后恢复成正常的暗金色。
“天亮好久了?”她坐起来,把毯子掀到一边,抓起灵谷饼就往嘴里塞。
“没多久。”王铮把混天棒收回虫仙界,站起身,把沙地上的毯子叠好收起来。“吃完就出发。”
苏螟用极快的速度嚼完灵谷饼,灌了两口水,把剩下的淡水和肉干塞进怀里,站起身来把九翼玲珑翅从背后展开抖了两抖,抖掉翅翼缝隙里残留的沙粒。几片翅翼边缘的金色纹路在晨光下亮了一瞬,昨晚被空间乱流刮出来的划痕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痕迹都看不出来。玲珑翅的自愈能力比他预想的更强。
两人收拾停当,踩着晨光往东南偏南方向出发。
沙漠白天的温度比夜晚高出极多。太阳升起来不到一个时辰,沙地表面的温度就已经升到了能煎熟虫卵的程度。热浪从沙地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沙丘扭曲成极模糊极晃动的虚影。苏螟把九翼玲珑翅半展开撑在头顶上当遮阳伞,翅翼上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圈极淡极好看的虹彩光晕。幻灵蜃楼蛾躲在她翅翼的阴影里,触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动,感应着周围沙漠里的法则波动。
王铮走在前面,暗虫趴在他左肩外侧,甲壳边缘的暗色水膜在高温下蒸发得比平时快,需要不断从极暗天补充暗属法则碎片来维持水膜的厚度。水性噬灵蚁群在幽水天里也感应到了外界的高温干旱,蚁群的活动频率明显降低了,工蚁们缩在巢穴里,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出来搬运河底沉淀的水属法则结晶。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苏螟忽然在身后拉了一下他的衣带。
“师父,那边有东西。”
王铮停住脚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东南方向不远处有一小片被风蚀得极奇形怪状的砂岩群。砂岩群不大,只有十几根石柱,每根石柱都被风沙打磨得极光滑极圆润,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石柱之间有几处极浅极窄的阴影,其中一处阴影边缘有一小块颜色不太对的沙地——沙地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绿色菌丝。
寄生灵虫的菌丝。
王铮把神识往砂岩群方向延伸过去。菌丝很薄很新鲜,是最近几个时辰内才长出来的。菌丝的分布范围很小,只局限在那处阴影边缘不到三尺的范围内,没有往周围扩散的迹象。这不是母虫派出来铺设菌丝网络的先锋幼虫留下的——先锋幼虫铺设的菌丝网络会持续往四周扩散,不会局限在一小片区域里。这种极局部极集中的菌丝分布,更像是某只寄生灵虫在路过时不小心蹭落的。
有一只寄生灵虫在砂岩群里停留过。可能还在。
他把混天棒从虫仙界里召出来握在左手掌心,棒身上的金色法则铭文没有亮,维持在最低调的暗金色状态。焚虚火蠊在赤火天里把虚空火种含在口器里,随时可以吐出来附着在棒身上。暗虫从他左肩爬到后颈衣领内侧,暗属侵蚀能力开始极缓慢极克制地激活,甲壳边缘的暗色水膜在激活过程中发出一圈极微弱极低频的法则波动。
两人压低身形,无声地靠近砂岩群。距离砂岩群还有不到半里时,王铮在一根最粗的石柱后面看到了一只虫。
是之前见过的那种灰绿色飞虫,体型比拳头稍小一些,六片极薄极透的鳞翅贴在背甲两侧,背甲上有极细极密的灰白色时间法则纹路。这只飞虫趴在石柱背面的阴影里,六片鳞翅在极轻微极快速地抖动,抖动的频率极快极高,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鳞翅的轮廓——它在用鳞翅释放某种极高频的法则波动信号。
王铮用虫仙界法则网络让小灰分析了一下这组信号。小灰把信号和之前在沙棘镇井底空洞里采集到的寄生灵虫法则波动做了对比,几息之后传回来分析结果:这是一组求援信号。这只飞虫受伤了。它的腹部有一道极深极长的裂口,裂口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不是虚空火烧的,是某种极高温极纯粹的光属法则灼伤。日轮幼体的攻击痕迹。
寄生灵虫是母虫在封印期间产下的后代,和沙棘镇那只巨目蠕虫一样,都是被母虫灌输了时间法则碎片后从井底空洞里逃出来的。但这只飞虫没有往沙漠深处铺设菌丝网络,而是在砂岩群里停了下来,因为它的伤太重,飞不动了。
他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不能让这只飞虫把求援信号传回母虫那里。砂岩群离他们昨晚遭遇空间风暴的位置太近了,如果母虫收到求援信号后派第二批虫群过来搜索,他和苏螟的撤离路线就会暴露。
他把焚虚火蠊从赤火天里召出来,用神识给它下了一道极简短极明确的指令。焚虚火蠊六翼全张,从石柱另一侧无声地绕到飞虫背后,在飞虫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一口虚空火焰喷在飞虫背甲上。火焰没有扩散,被焚虚火蠊精确地控制在巴掌大的范围内,只烧飞虫的头部和胸节连接处。飞虫的六片鳞翅在火焰中无声地卷曲焦黑,背甲上的时间法则纹路在虚空火的撕裂效果下极快地崩解碎裂。不到两息,整只飞虫就被烧成了一小撮灰绿色粉末。粉末落在沙地上,被焚虚火蠊又喷了一口火焰烧了一遍,连粉末里残存的寄生孢子都被烧得干干净净。
苏螟蹲在石柱旁边,看着那撮灰烬被风吹散。“它刚才在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