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低头从袖里摸出舆图，展开放在几上，舆图上画着南北各地的山川河流、城池码头。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图上的线条，像是在抚摸一条真实的河流。

从京城出发，沿运河南下，经山东、过江苏，直抵杭州。

这是她早就盘算好的路线。

水伯骑马走在车旁，宝钗掀开帘子问他：“水伯，前面到哪儿了？”

水伯看了看天色，回道：

“回姑娘，再走二十里就是通州。咱们今晚在通州歇脚，明日一早再赶路。”

宝钗点点头：“辛苦水伯了。”

水伯含笑说道：“姑娘说哪里话，老奴跟着姑娘出门，浑身是劲儿，比在王府里闲着强多了。”

宝钗没再言语，轻轻放下帘子。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宝钗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着。

杭州的粮仓建在哪儿？

码头的泊位租几个？

当地的官府好不好打交道？

粮价波动的时候怎么应对？

桩桩件件，都得提前想好。

宝钗想着想着，忽然听见外头水伯喊了一声：“姑娘，通州到了。”

她掀开帘子，眼前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

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城门口站着几个兵丁，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水伯上前亮出王府的牌子，几个兵丁立刻站直了身子，堆着笑让开道。

宝钗看在眼里，心里头暗暗感慨，前世贾家沦落，她和宝玉穷困潦倒，落在人世最底层，这般守门小卒，都会在进城时，仗着手里那点子权力，伸手要钱，百般刁难。

更别提那些小吏了，人落在贫贱处，真是连狗都欺呀！

如今好了，有王府的招牌，一路绿灯，连个拦路盘问的人都没有。

人呢，生在公侯府人人敬，落在尘埃蚁能欺。

世道本如此，前世在金陵孤儿寡母的，家里经商，哪个关口都要银子疏通。

她也看到家族的难，才依祖父遗嘱进京选秀，想傍上皇家的大腿。

选秀失败，寄居贾府，遇到官卡要，贾连着人送个帖子便客客气气放行了！

看到经商的卑微，看到权力的高贵，才去争那林黛玉欢喜的宝玉。

谁能想到嫁给宝玉贾家会败，败得一塌糊涂呢！

败得让她成为冬至大雪里的一具尸体。

宝钗想到此处，心里忍不住地哆嗦一下，升出彻骨的寒意。

“姑娘冷？”莺儿说着，顺手递了手炉。

宝钗微微一笑，伸手接过手炉，一股温热从手心传出来，心便妥帖了。

她想这一世好了，攀上北静王府这座权贵大山。

有这般的王权富贵势，她也不矫情——有靠山不用，那是傻子。

宝钗也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靠山——靠山也会倒，贾府便是例子。

只是靠山山会塌，靠人心会变。

宝钗想着，北静王府的这股好风借来了，得趁势而起，把自个送上青云！

真正的靠山，是自己努力成为山！

马车缓缓地进了通州城，在一家干净的客栈门前停下。

水伯先去打点，要几个上房，又安排饭菜。

宝钗下车，活动活动发僵的腿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通州的空气比京城湿润些，带着一股河水的气息。

远处传来运河上的船工号子，粗犷有力，一唱一和，像是在跟老天爷喊话。

宝钗听了一会儿，那号子的调子一起一落，拉的、撑的、喊的，各人使各人的劲儿，都向着一根绳子的方向。

她站在客栈门口，听着那号子，抬头遥望南边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