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牙,额上的汗珠黄豆般滚下来,湿了枕巾,连中衣都浸透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也浑然不觉。
稳婆在一旁不停地鼓劲:
“奶奶用力,再用些力,快看见头了!对,就这般使力!”
肚里那两个孩子,好像贪恋母体温暖,迟迟不肯露头。
香菱觉得自己的力气快要耗尽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她恍惚间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甄家,父亲教她认“天地玄黄”四个字,她认不得“玄”,父亲就拿胡茬扎她的脸蛋,她笑着躲进母亲怀里。
想起后来被拐子拐走,挨打挨骂,冬天睡在灶台底下,夏天被拴在院中槐树上,蚊子咬得满身是包,连哭都不敢大声。
再后来跟了薛蟠,那呆霸王虽脾气暴躁,喝醉了酒也曾搂着她唤“妹妹”,笨手笨脚地替她摘鬓边的落花。
再再后来薛蟠娶了夏金桂进门,她跟着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留不住。
香菱想,她这辈子尝过的苦,比喝过的药还多。
好日子是嫁给觅普才有的。
她有了父母疼,有了郎君宠,有了公婆爱。
这般温暖舒心的日子,她舍不得。
因为她吃过太多苦,才有了这一二年的神仙日子。
她想和觅普长久,想伴爹娘终老。
现在似乎不行了,老天要带她走了!
觅普或许再娶,以觅普的性格,肯定会赡养爹娘的。
可此刻的香菱,却格外地想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肚子里这两个还没见过天的孩子。
这是她的骨肉,她想陪他们长大,教他们认字,给他们梳头,看他们长大娶亲。
她不能死!
为了孩子,她不许自己死!!
香菱想到这里,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一股力气来,她猛地攥紧被角,把全身的力气都往下送去,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哼: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稳婆喜道: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哥儿!”
香菱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在枕上。
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腹中又是一阵翻滚,第二波疼痛,比第一回来得更急更猛。
稳婆忙把第一个交给帮手,回头按住香菱的肚子:
“还有一个!奶奶再使把劲!跟着老婆子的话来,吸气——用力——”
这一次比第一次快了许多,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第二个孩子也呱呱坠地。
“又是一个哥儿!双生子,两个都是哥儿!”稳婆的声音里满是喜悦,几乎要喊破嗓子,“奶奶好福气!好大的福气!”
香菱听到这句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撑了不知多久,只知道自个从鬼门关前绕几遭,终于把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到这世上。
她偏过头,看着稳婆怀里两个小东西,一个红通通粉嫩如玉,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一个皱巴巴攥紧小拳头,细细软软的。
香菱的心,忽然变得特别柔软起来。
外间的雨村士隐听到婴儿的啼哭,一颗悬了半个下午带了一个整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嗐”了一声,又同时笑了出来。
“好,好,好!”雨村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对着虚空的北方拱了拱手,“列祖列宗保佑,香菱有功,有功啊!”
士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背过身去,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
稳婆把两个孩子洗干净了,用大红绸面的襁褓包好,抱出来给雨村看。
雨村凑过去一看,不由得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