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第七日,旧尘山谷落了今年第一场薄雪。
细雪如盐,簌簌飘了一夜,清晨时分,宫门屋檐上已覆了层浅白。火麟飞从客院出来时,呵出的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他今天穿了身暗红色的棉袍,外罩同色斗篷,红发束在脑后,在素白的雪景中格外醒目。
“麟飞少爷,这么早出门?”洒扫的仆役恭敬行礼。
“去商宫。”火麟飞笑着应了声,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他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连夜画好的图纸——暴雨梨花针用了几天,他又发现了几个可以改进的小细节,准备找宫紫商商量。
商宫在宫门东南角,与徵宫的清冷寂静不同,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声,还有宫紫商清脆的指挥声。
“不对不对!这个齿轮齿距太大了,啮合不严!重做!”
“这铁坯烧得不够透,淬火会裂!”
“哎呀让开让开,我自己来!”
火麟飞掀开厚厚的棉帘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商宫的锻造工坊里炉火熊熊,几个铁匠正在忙碌,宫紫商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短打,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沾着煤灰,正叉腰训一个年轻学徒。
“紫商姐姐。”火麟飞叫了一声。
宫紫商回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麟飞弟弟!你怎么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她挥退学徒,拉着火麟飞往里面走。工坊很大,分几个区域:锻造区炉火最旺,摆放着大小铁砧和各式锤具;装配区桌子上散落着各种零件和工具;设计区则堆满了图纸、模型,还有几个半成品的机关装置。
“我正想找你呢!”宫紫商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献宝似的递给火麟飞,“看,暴雨梨花针的改良版!我把机簧又优化了,现在发射力道更均匀,针的散布面能控制在两尺内,更集中!”
火麟飞接过细看。那圆盘是针筒的改进型,内部结构更精密,导针槽做了倾斜设计,确保针射出时呈锥形扩散,而非平面扇形。
“妙啊!”他由衷赞叹,“这样中近距离威力更大。紫商姐姐,你真是天才!”
宫紫商被夸得眉开眼笑,但嘴上谦虚:“哪里哪里,是你点子好。对了,你来找我什么事?”
火麟飞从布包里掏出图纸,摊在桌上:“我又想了几个改进。你看,针筒的装填方式可以再优化,做成这种卡扣式,一按一旋就能锁定,比现在这个螺纹的更快。还有腰带,可以加个快速释放机关,遇险时一扯,整条腰带脱落,但针筒会自动弹出到手边……”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纸上比划,宫紫商凑近了看,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好!这个卡扣设计妙!还有这个快速释放——麟飞弟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么多奇思妙想!”
火麟飞挠头笑:“我也不知道,就是……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可能我以前就喜欢琢磨这些。”
宫紫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麟飞,你老家到底是哪儿的?你这身功夫,这机关术的见识,可不像普通人家能教出来的。”
火麟飞笑容淡了些,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茫然:“我不记得了。醒来就在旧尘山谷附近,之前的事……模模糊糊的,只记得些片段。”
宫紫商见他神色,忙摆手:“没事没事,不想了。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是我弟弟,是宫门表少爷,这就够了!”
她用力拍火麟飞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走走走,姐姐带你看看我新搞的玩意儿!”
她拉着火麟飞往工坊深处走,来到一个用布帘隔开的小隔间。掀开帘子,里面像个小型“发明展览馆”——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会自己走路的木头小狗,能报时的水漏钟,甚至还有一个用铜管和皮囊做的简易“风扇”。
“这些都是我平时做着玩的。”宫紫商有些不好意思,“宫门规矩多,整天不是练武就是处理事务,闷死了。我就偷偷搞这些,解闷。”
火麟飞却看得两眼放光。他走到架子前,拿起那个木头小狗。小狗做得粗糙,但关节灵活,肚子里有机簧,上紧发条后真的能迈腿走路,虽然走得歪歪扭扭。
“这个好玩!”他兴奋地说,“如果能做得更精致,加上装饰,肯定很多人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宫紫商撇嘴,“我爹——前商宫宫主,都说我不务正业。说商宫负责宫门物资锻造,应该研究兵器铠甲,不是这些‘奇淫巧技’。”
她说这话时,脸上难得露出些落寞。
火麟飞放下小狗,看着宫紫商,忽然笑了。
“紫商姐姐,我觉得你做得很好。”他认真说,“兵器铠甲固然重要,但这些‘奇淫巧技’……不对,这些‘创新发明’,同样重要。你看暴雨梨花针,不就是机关术和兵器的结合吗?没有你那些齿轮、机簧的知识,我光有点子也做不出来。”
他环顾这个小隔间,目光扫过那些发明:“而且,谁说这些东西没用了?这个能报时的钟,可以让护卫换岗更准时。这个风扇,夏天放在药房里,能帮助药材通风。就连这个木头小狗——”
他拿起小狗,眼睛亮晶晶的:“如果做大点,做成能负重行走的木牛流马,是不是能帮宫门运输物资?省时省力。”
宫紫商愣住了。
她看着火麟飞,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毫无保留的欣赏和兴奋,忽然鼻子一酸。
这么多年,她在宫门,在商宫,听到的都是“胡闹”“不像话”“女子就该安分”。就连最疼她的宫子羽,虽然不拦着她捣鼓,但也只是纵容,从不觉得这些东西真有价值。
可火麟飞不一样。
他是真的懂,真的觉得这些有意思,真的相信……她做的东西有用。
“麟飞弟弟……”宫紫商声音有些哑。
火麟飞却已经沉浸在新想法里了。他放下小狗,抓起炭笔和纸,刷刷刷开始画:“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你擅长动手制作,我擅长出点子。咱们组个‘发明二人组’,专门研究那些能让宫门生活更方便、更有趣的东西!”
他边画边说:“比如这个——会唱歌的机关鸟!肚子里放个八音盒,上发条就能唱歌,送给喜欢音乐的人,多好!”
又画一个:“自动翻页的话本架!看书时不用动手翻页,设定好时间自动翻,躺着看最舒服!”
再画一个:“还有这个——自动配药机!把药材放进去,设定好配方和剂量,机器自动研磨、混合、成丸!这样远徵配药就省事了,能多休息!”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红发在炉火映照下像跳动的火焰。
宫紫商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纯粹的热情,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紫商姐姐?你怎么了?”火麟飞吓了一跳,赶紧找帕子。
“没事,没事。”宫紫商用袖子胡乱擦脸,笑得更大声了,“我就是……就是高兴。”
她用力拍火麟飞的背,拍得他咳嗽:“麟飞弟弟!你知道吗?我宫紫商在宫门活了十九年,今天终于找到同类了!”
“同类?”
“对!”宫紫商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抓住火麟飞的手,“天啊!这世上居然有比我还阳光自恋的人!”
火麟飞眨眨眼,然后很自然地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红发,咧嘴笑:“紫商姐姐过奖了,我也就长得有点小帅。”
宫紫商瞪大眼,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对对对!就是这个调调!就是这个理所当然的自信!哎呀妈呀,太对胃口了!”
她激动地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转身,双手按住火麟飞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麟飞弟弟,我们结拜吧!”
“啊?”
“结拜!义结金兰!”宫紫商眼睛发光,“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弟弟,我就是你亲姐姐!咱们组成‘宫门开心果联盟’,专治各种不开心,专搞各种有意思的发明!怎么样?”
火麟飞看着宫紫商认真的表情,看着她眼里那种“终于找到组织”的兴奋,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他重重点头:“好!”
“击掌为誓!”
“啪”的一声,两只手在空中响亮击掌。
炉火噼啪,映着两张年轻的笑脸,一张明媚如朝阳,一张灿烂如火焰。
宫门“开心果联盟”,就此成立。
结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落实火麟飞刚才的那些点子。
两人分工明确:宫紫商负责技术实现,火麟飞负责设计优化。第一个项目,就是“会唱歌的机关鸟”。
“鸟身用轻木,镂空雕花,里面藏八音盒。”宫紫商拿着图纸,在工坊里翻找材料,“发条用精钢,要能走一刻钟。鸟嘴可以开合,配合音乐节奏……”
火麟飞在旁边帮忙:“翅膀要能动,上发条后能扑扇,像真鸟。对了,眼睛可以用小颗的琉璃,会更生动。”
两人在工坊里忙活了整整一天。宫紫商手艺精湛,雕刻、组装、调试一气呵成。火麟飞虽然动手能力不如她,但奇思妙想不断,给机关鸟增加了好几个有趣的功能:尾巴可以翘起放下,爪子能抓握细枝,甚至还能“下蛋”——其实是弹出一个小木球。
黄昏时分,机关鸟完工。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雀鸟,木头上了彩漆,羽毛纹理细腻,眼睛是两粒碧绿的琉璃,活灵活现。宫紫商拧紧发条,放在桌上。
机关鸟先是“咔哒”轻响,然后翅膀缓缓扑扇,尾巴翘起,小脑袋左右转动。接着,从它身体里传出清脆悦耳的乐声——是江南民间小调《采莲曲》,旋律轻快悠扬。
更妙的是,随着音乐,鸟嘴真的在一开一合,像在歌唱。
“成功了!”宫紫商兴奋地跳起来。
火麟飞也笑:“完美!送给谁好呢?”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子羽哥哥/宫子羽!”
理由很充分:宫子羽喜欢音乐,羽宫常有丝竹之声。而且他性子懒散,这种有趣的小玩意儿,肯定喜欢。
说送就送。两人拿着机关鸟,兴冲冲去了羽宫。
宫子羽正在书房看书——其实是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见两人进来,他揉揉眼睛:“紫商?麟飞?你们怎么来了?”
“我看你经常要查资料,用普通书签容易弄混。这些,不同药材用不同书签,一眼就能找到。”火麟飞把木盒推过去,“我画图,紫商姐姐打的。手艺不错吧?”
宫远徵拿起一个书签。那是“七星海棠”的图案,线条流畅,旁边小字写着:“性寒,有毒,花叶可入药,剂量慎之。”
他放下书签,抬眼看向火麟飞:“你很闲?”
“忙得很!”火麟飞掰着手指数,“要晨练,要来找你,要去商宫搞发明,还要陪子羽哥哥聊天——虽然他好像不太想理我了。哦对了,尚角哥哥昨天还问我有没有空,说想跟我切磋一下……”
“不许去。”宫远徵突然说。
“啊?”
“我说,不许跟宫尚角切磋。”宫远徵别开脸,语气生硬,“他下手没轻重。”
火麟飞眨眨眼,忽然笑了,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远徵弟弟,你担心我啊?”
“谁担心你。”宫远徵冷声,“我只是不想你受伤了,又跑来徵宫麻烦我。”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火麟飞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和紫商姐姐在搞一个新发明,你要不要一起来?”
“什么?”
“自动配药机!”火麟飞眼睛发亮,“设想是这样的:上面有几个料斗,分别放不同药材。下面有转盘和研磨装置,设定好配方和剂量后,机器自动取药、研磨、混合,最后压成药丸或药粉。这样你配药就省事了,还能保证每次剂量精准一致。”
宫远徵听着,眉头渐渐皱起:“胡闹。药材特性各异,有的需先煎,有的需后下,有的忌铁器。机器怎能替代人手?”
“所以需要你帮忙啊!”火麟飞凑近,“你是专家,你告诉我们哪些药材能这样处理,哪些不行。我们可以先做简化版,处理那些可以机械化的药材。复杂的、需要特殊处理的,还是你亲手来。这样至少能分担一部分工作量,你也能多点时间休息,或者研究新药方。”
他说得恳切,宫远徵沉默片刻,最终点了头:“……我看看图纸。”
“好嘞!明天我就拿来!”
火麟飞欢天喜地地走了。宫远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话本架和书签,伸手拿起一个“曼陀罗”图案的书签,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良久,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自动配药机的项目,比预想中难得多。
火麟飞和宫紫商在商宫工坊泡了五天,图纸画了十几稿,模型做了三个,都失败了。不是下料不准,就是研磨不均匀,或者混合不充分。
“不行,药材粉末太轻,容易飘散。”
“这个转盘摩擦力不够,粘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