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远的纸条是在他被捕后的第十三天传到陈默手里的。
这十三天的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年。陈默照常上班,照常翻译文件,照常在走廊里遇到佐藤时点头微笑。河野的办公室门还是关着的,林曼春偶尔打电话来,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应着,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在那些无人看见的时刻——深夜独坐的时候,清晨洗脸的时候,站在窗前看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的时候——他在想方明远。想他现在被关在哪间牢房里,有没有受刑,有没有吃上饭,有没有想起那间正房里翠绿色灯罩的台灯和书架上那些很少被翻开的书。
纸条是通过一个姓周的律师传出来的。周律师是方明远的私人法律顾问,在南京城里小有名气,专办刑事案件,跟汪伪军委会的不少人打过交道。方明远被捕后,周律师以“了解案情、准备辩护”为由,申请会见了当事人。会见室里有监听,有监控,有宪兵站在门口,周律师不能带任何纸笔进去,也不能从方明远手里接过任何东西。但他出来的时候,大衣内侧口袋里多了一个用烟盒锡纸揉成的纸条,纸很小,叠得很紧,叠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纸条在南京和上海之间辗转了几天,经过了至少三个交通员的手,才在4月下旬的一个雨夜到了陈默手里。送信的是秦雪宁,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大衣湿了大半,头发上挂着细碎的雨珠。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换鞋、倒水,而是径直走到陈默面前,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用烟盒锡纸揉成的纸团。锡纸在灯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边角有些磨损,卷曲着,像一个蜷缩起来的、小小的生命体。有些地方被汗水浸过,发暗、发软、失去了金属的光泽。
陈默盯着那个纸团看了几秒,伸出手,把它拿起来。锡纸在他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一个人在很轻很轻地叹气。他把纸团一层一层地展开,锡纸很薄,有些地方已经破了,字迹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来。
六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是方明远的,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现在这些字的笔画有些抖,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有些地方又干得发白,像是在一种很不稳定的状态下写成的。纸很短,但他看了很久。
“影。线已断。单飞。勿念。勿寻。勿救。”
最后一个“救”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到拖出了纸的边缘,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抓到,手就那么悬在空气中,慢慢地、无力地垂下来。
陈默把纸条放在桌上,手还保持着展开纸条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搭在纸条的边缘,像怕它被风吹走。秦雪宁站在他对面,大衣还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汇成一小滩。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陪着他。
陈默把纸条从桌上拿起来,凑到台灯下又看了一遍。不是不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内容,是想再看一眼方明远的字迹。那些笔画有些歪扭的字,是方明远用手写出来的那双手,他见过,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是他在龙华寺藏胶卷时留下的。
影。这是方明远第一次用这个字叫他。以前他叫“烛影”,全称。现在叫“影”,少了一个字。是来不及写全,还是故意省掉?也许方明远在写这个字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多写一个字了。线已断。他的情报线断了,和他的联系也断了。从今往后,他们之间那根细细的、看不见的线,被剪断了。单飞。他要一个人飞了。没有上线,没有下线,没有同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可以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