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跑过去。她的胸口还疼,跑起来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捅一刀,但她没有停。她跑到墨渊面前,看到了他右手握着的东西。是一株草。草有三寸长,通体火红色,叶片上像有岩浆在流动,发出暗红色的光。草根上还带着泥土,泥土被血浸湿了,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炎髓草。千年以上的炎髓草。
墨渊把右手伸到夏音禾面前,手指慢慢松开。炎髓草落在夏音禾的手心里,沉甸甸的,烫的,跟墨渊的手指一样烫。夏音禾捧着那株草,看着墨渊。
墨渊的右眼看着她。他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在嘴唇上凝成暗红色的血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吃……吃了它……伤就好了。”
夏音禾看着手里那株火红色的草,再看看面前这个浑身焦黑的人。她的胸口不疼了,另一种疼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她说不出话。她的眼睛开始发酸,发涩,然后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掉,是一边哭一边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滚到脸上,滚到下巴上,滴在手里的炎髓草上。草上的红光被眼泪浇了一下,闪了闪,又亮回来了。
墨渊看到她哭了,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抬起左手去擦她的眼泪,左手比右手伤得更重,手背上有一大片烧伤,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脂肪还是别的什么,不疼,但看着很吓人。他的手指碰到夏音禾的脸,夏音禾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烫的,不正常的那种烫,是烧伤后皮肤发炎的那种烫。
夏音禾把炎髓草放在地上,拉起墨渊的手,把他往木屋里带。墨渊被她拉着走,走得很慢,他的腿也烧伤了,每走一步都疼得他咬紧牙关。他没喊疼,一声都没喊。
到了木屋里,夏音禾让他坐在床上。墨渊坐下了,背挺得很直,像平时一样。但夏音禾看到他的腿在抖,从膝盖往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她蹲下来,把水壶里的水倒进木盆里,用手试了试水温,凉了,又倒了点热水兑进去,水温调好了,端着木盆走到墨渊面前。
她开始给他清理伤口。烧伤的地方不能用布擦,一擦皮就掉了。她用手捧了水,轻轻地淋在他的手臂上,水冲掉了烟灰和血,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是红色的,不是粉红,是深红,像煮熟的虾,上面布满了水泡,大的像花生,小的像米粒,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夏音禾看着那些水泡,手开始抖。她咬着嘴唇,继续淋水。
墨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淋水的时候水会溅到他脸上,他的右眼眨一下,左眼肿得眨不了,就那样半闭着。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甲盖翻起来的那两指头在轻轻地颤,像风中的烛火。夏音禾把他手臂上的伤口清理完了,换了一盆水,开始清理他的腿。他的腿比手臂伤得更重,膝盖以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裤子烧没了,布条跟皮肤粘在一起,分不开。夏音禾用剪刀把布条剪断,把粘在皮肤上的部分留着,等它自己长好脱落。剪布条的时候她的手很稳,跟炼丹时处理药材一样稳,但她的眼泪一直在掉,掉在墨渊的腿上,滴在那些水泡上。
墨渊低头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蹲在地上给他清理伤口的样子,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夏音禾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右眼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不疼。”墨渊说。
夏音禾看了他两秒,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啪嗒啪嗒地掉在水盆里,溅起一朵一朵小水花。她知道他说谎,怎么可能不疼。指甲盖翻起来,皮肉烧焦了,骨头都露出来了,怎么可能不疼。他说不疼是因为她哭了,他不想让她哭,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她的眼泪停下来,只能说不疼。
上药的时候,夏音禾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瓶金创药。药不多了,只够用一次。她把药粉均匀地撒在墨渊的伤口上,药粉碰到烧伤的地方,墨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手指抓住了床沿,抓得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没有出声,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夏音禾撒完药,用干净的白布把他的伤口一层一层地包起来。包完左手臂包右手臂,包完右手臂包左腿,包完左腿包右腿。墨渊被她包得像一个木乃伊,坐在床上,浑身白布,只露出一张脸。脸上也有伤,左眼肿着,嘴角裂着,颧骨上蹭掉了一块皮,露出下面粉色的肉。
夏音禾把白布剪断,打了一个结。她蹲在墨渊面前,看着他那张被烟灰和血糊满的脸,伸手去擦。她的手指碰到他颧骨上那块蹭掉的皮,墨渊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换了一只手,擦他嘴角的血,擦他脸上的烟灰,擦他额头上的泥。擦着擦着,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