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尚未彻底放亮。
这一回,江盼竟比身侧的灵珠子先醒了过来。
怀里的小家伙睡得安稳,小身子蜷缩着,呼吸匀净绵长。她凝神打量片刻,确定那双眸子不会骤然睁开,才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胳膊从他怀中抽离。
灵珠子含糊地咕哝了几句梦话,顺势翻了个身,伸手搂住枕边的软枕,依旧沉睡着。
江盼蹑手蹑脚下床,拢上外衫,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出去。
李长寿的居所相隔不远,穿过两道曲折回廊便到了。
她抬手叩了叩房门,屋内毫无动静。
接连又敲了三下,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李长寿衣衫松散,长发随意披散,倚在门框上,睡眼惺忪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我说老乡,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我有要事问你。”
见她神色郑重,李长寿无奈一叹,侧身让出位置。
“进来再说吧。”
屋内燃着一盏孤灯,暖黄的光晕将周遭衬得朦胧昏沉。李长寿斟了一杯热茶递过来,随即在对面落座,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什么事急成这样?灵珠子呢?”
“还在睡。”江盼接过茶杯,指尖扣着杯壁并未饮用,开门见山,“我来向你打听一个人。”
李长寿眉梢微挑:“哦?何人?”
江盼唇瓣动了动,仔细斟酌着措辞。
“灵珠子……他体内,会不会存在两个意识?”
话音落下,李长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没有立刻作答,慢悠悠饮了一口茶水,抬眸看向她。
“你为何会生出这种想法?”
江盼咬了咬下唇:“你早前便提醒过我,说他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李长寿放下茶盏,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桌面,似在权衡该透露几分。
“谈不上知晓,”他缓缓开口,“我只是一直心存疑虑。”
“疑虑什么?”
“你难道没发觉,如今的灵珠子,很多时候都不像原本的他?”
江盼心头骤然一紧:“譬如?”
“就拿看我的眼神来说。”李长寿指了指自己的双眼,“从前是天真乖巧,一口一个师叔亲近有加;如今再对上,那目光倒像是在问——师叔为什么还活着。”
江盼一时语塞。
“不止这些。”李长寿微微俯身,压低了声线,“前几日深夜,我在院中修习功法,忽然捕捉到一缕异样的灵力波动。”
“气息极淡,转瞬即逝,但我敢肯定,那绝非灵珠子该有的灵力特质。”
江盼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茶杯:“你能确定吗?”
“不敢百分百笃定,所以此事我从未对旁人提起。”李长寿坦然直言,“不过今日既然是你主动来问——”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她:“想必你也察觉到异常了,对不对?”
江盼陷入沉默。
她该不该如实相告?那个潜藏的意识不仅苏醒,还曾与她对话、对视,甚至唤过她姐姐。
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并非不信任李长寿,只是心底有个莫名的念头:她不愿将那个隐秘的存在,暴露在旁人眼前。
那句低语、那双深邃的眼、还有那句“他眼光还不错”……她竟不想与人分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暗自心惊。她连忙晃了晃脑袋,强行压下纷乱的心绪。
“也没什么大事,”她语气含糊,刻意掩饰,“只是近来觉得他格外黏人,随口一问罢了。”
李长寿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戳破。
两人又随意闲谈了几句。李长寿起身去添茶水,途经江盼身侧时,抬手习惯性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随性,如同哄闹脾气的晚辈。
“别胡思乱想,真遇上难处,随时来找我,老乡我罩着你。”
江盼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怔,还未回过神,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灵珠子立在门口。
一身素白寝衣,头发乱糟糟地蓬着,赤着小巧的双脚,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一路寻到此处。
孩童脸上看不出喜怒,没有委屈,也不见诧异,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直直落在屋内两人身上。
而李长寿的手,还停留在江盼的头顶。
空气瞬间凝滞。
李长寿默默收回手,语气略显尴尬:“……灵珠子?你怎么过来了?”
灵珠子没有理会他的问话,视线牢牢锁在江盼脸上,忽然弯起眉眼,露出一抹甜甜的笑。
这笑容和往日别无二致,软糯天真,纯粹得如同不谙世事的稚童。可江盼心底却莫名窜起一丝寒意。
“姐姐。”
灵珠子抬步走入屋内,光裸的小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步伐不疾不徐。他走到江盼面前,仰起稚嫩的脸庞,伸出小手。
“我们回去吧。”
语调依旧软糯清甜,和往日朝夕相处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并非征询,没有“好不好”,也没有“可以吗”。
简简单单一句陈述句,是通知,亦是不容拒绝的宣告。
江盼下意识抬手,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灵珠子的掌心比平日微凉几分,攥得也格外用力。
他自始至终再未多看李长寿一眼,牵着江盼转身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