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顶楼咖啡馆的空调果然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气息。周野和两个工友正在角落里拆空调外机,电钻的声音嗡嗡作响。
陈默和林砚秋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大片的梧桐树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要冰拿铁还是卡布奇诺?”陈默拿着菜单问她。
“冰拿铁,少糖。”林砚秋托着下巴看他,“你还记得我喜欢喝什么。”
“你的喜好,我都记得。”他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砚秋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电钻的声音还在继续,夹杂着周野他们偶尔的交谈声,反而让这片刻的安静显得更加珍贵。
“周野看着挺靠谱的。”她没话找话地说。
“嗯,去年在黑水河,他帮了不少忙。”陈默点头,“工程队的小伙子都挺实在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些琐碎的日常,却一点也不觉得无聊。林砚秋发现,和陈默在一起,哪怕只是坐着发呆,都觉得很安心。
冰拿铁上来了,林砚秋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小胖那边,你联系好了吗?”
“联系了,下周三下午。”陈默喝了口咖啡,“医生说他最近状态不错,能正常交流了。”
林砚秋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释然。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别担心。”陈默看穿了她的心思,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我会陪你一起去。”
“嗯。”她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周野端着两杯冰镇酸梅汤走了过来,脸上沾着点灰尘:“林老师,陈老师,刚买的,解解暑。”
“不用不用,我们点了咖啡了。”林砚秋连忙摆手。
“拿着吧,自家店里做的,凉快!”周野不由分说地把杯子放在桌上,“空调估计得修到下午,你们要是觉得吵,楼下展厅有休息区,环境挺好的。”
“谢谢你。”陈默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味道不错。”
“是吧?我妈做的,她在楼下开了家小吃店。”周野笑得一脸得意,“对了陈老师,你胳膊没事吧?刚才那工具箱挺沉的。”
“没事,皮外伤。”陈默不在意地摆摆手。
周野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递过来:“这个你拿着,活血化瘀的,我工地上常备的,效果特好。”
陈默刚想拒绝,林砚秋已经接了过来:“那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周野嘿嘿一笑,目光落在桌上的酸梅汤杯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林老师,上次你丢的那份剖面图,除了土层数据,是不是还夹着张手绘的骨笛草图?”
林砚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张草图是她根据黑水河底发现的骨笛碎片画的,只在考古队内部传阅过。
周野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前几天整理仓库时,在发电机的缝隙里看到半张碎纸,上面画着带孔的骨头,看着像乐器……不过被柴油泡烂了,我就随手扔了。”
陈默的手指突然收紧,握住了林砚秋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用力,低头时对上他示意的眼神——周野说这话时,喉结在快速滚动,左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工具箱锁扣上。
“可能是我记错了。”林砚秋不动声色地端起酸梅汤,杯壁的凉意让她冷静下来,“那张草图早就归档了,大概是别的图纸吧。”
周野的笑僵在脸上,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窗外:“或许是我看错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去干活。”
他转身时,林砚秋注意到他工装裤的后兜露出半截黑色的线,线头上沾着银白色的粉末——和黑水河底的银线燃烧后的灰烬一模一样。
电钻的轰鸣声突然变了调,尖锐的噪音里混进了熟悉的颤音,像极了骨笛在低声呜咽。陈默猛地拽起林砚秋,将她护在身后:“走!”
周野和两个工友同时转过身,脸上的憨厚笑容全消失了,眼白变成了灰白色,瞳孔里浮着细密的音孔。他们手里的扳手、电钻泛着冷光,朝着两人围了过来。
“早就觉得你们不对劲。”周野的声音变得嘶哑,像被砂纸磨过,“顾老师说的没错,你们身上有母笛的味道。”
咖啡馆的玻璃突然炸裂,无数银线从窗外涌进来,像潮水般缠向林砚秋的脚踝。陈默将她推向楼梯口:“去拿青铜盒!在包里!”
林砚秋的帆布包还放在座位上,此刻正被银线紧紧缠住。她扑过去拽住包带,银线突然收紧,勒得她手腕生疼。陈默抓起桌上的咖啡杯砸向周野,滚烫的咖啡泼在他脸上,却只烫出几个白烟缭绕的洞——他的皮肤下,根本没有血肉,只有银白色的线在蠕动。
“他们被银线寄生了。”陈默拽着她往楼梯跑,“是顾清辞的后手!”
周野的电钻突然朝着他们的方向喷射出银线,陈默拉着林砚秋侧身躲开,银线射进墙壁,钻出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个孔眼里都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骨笛的碎片根本没被烧毁。”林砚秋一边跑一边打开帆布包,青铜盒的表面正在发烫,“顾清辞早就把碎片藏进了工程队的设备里!”
楼梯间传来重物坠落的声响,周野他们正顺着楼梯往下追,脚步声沉闷得像踩在鼓面上。陈默突然停住脚步,从包里掏出那半管活血化瘀的药膏——刚才太急,林砚秋顺手塞了进去。
“帮我按住。”他拧开药膏盖子,将粘稠的棕色药膏抹在被工具箱蹭到的胳膊上,那里的红肿处正渗出银白色的线,“这药膏里有克制银线的成分,周野说不定……还有救。”
林砚秋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她想起去年黑水河的夜晚,周野蹲在发电机旁帮她修线路,手电筒的光映着他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的胳膊,说“考古队的姑娘都不容易”。
“走!”陈默擦掉她的眼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找到母笛的碎片,才能救他们。”
两人冲到展厅时,原本安静的展区已经乱成一团。游客们惊慌地尖叫着往外跑,玻璃展柜大多被砸碎,里面的文物散落一地,银线像藤蔓般缠绕在展柜的钢架上,正往骨笛复制品的展台爬去。
“它想激活复制品!”林砚秋打开青铜盒,银簪的吹口发出尖锐的颤音,“复制品的材质和真品一致,一旦被银线寄生,就会变成新的母笛!”
周野带着工友追进了展厅,电钻在他手里变成了武器,钻头旋转着喷射出银线。陈默将林砚秋推向骨笛展台:“启动反相音!我来拦住他们!”
林砚秋扑到展台前,抓起那支骨笛复制品。冰冷的骨质在她掌心发烫,复制品的音孔里已经钻出了细小的银线。她将青铜盒对准复制品,银簪突然飞出,插进复制品的吹口——反相音的频率顺着银簪注入复制品,发出清越的鸣响。
周野的动作突然停滞,灰白色的眼白里闪过一丝清明。他看着自己缠绕着银线的手,突然发出痛苦的嘶吼,抓起电钻狠狠砸向自己的胳膊,试图扯断那些银线。
“快!”陈默的声音带着喘息,他已经被两个工友缠住,后背被扳手砸出了血,“周野的意识在反抗!”
林砚秋将复制品举过头顶,反相音的鸣响越来越高。展厅里的银线开始剧烈抽搐,像被无形的手撕扯。周野趁机扑向一个工友,将他按在地上,对着林砚秋大喊:“发电机!碎片在发电机的油箱里!”
银线突然从复制品的音孔里爆发出来,将林砚秋紧紧缠住。她感觉自己的骨骼正在和骨笛产生共鸣,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陈默挣脱工友的纠缠,扑过来用青铜盒砸向银线,盒盖裂开的缝隙里,芦苇叶飘了出来,与复制品的骨笛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一起吹!”陈默的声音穿透了骨笛的鸣响,“反相音需要两个人的频率!”
林砚秋将吹口抵在唇边,想起在狼山嘴石室里,陈默哼过的那首摇篮曲。她深吸一口气,吹出与复制品完全相反的音调。陈默的声音紧随其后,低沉的男声与她的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无形的声波,将银线震得寸寸断裂。
周野趁机将汽油泼向展厅角落的发电机,掏出打火机点燃。火焰瞬间燃起,油箱里的骨笛碎片在火中发出凄厉的尖啸,银线像潮水般从周野和工友的身体里涌出,扑向火焰,最终化作灰烬。
当最后一缕银线被烧毁时,骨笛复制品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藏着的半片龟甲——上面刻着“共守”两个字,与他们之前找到的那片,正好拼成完整的一块。
周野瘫坐在地上,皮肤下的银线已经退去,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吓坏的孩子。
林砚秋靠在陈默怀里,浑身脱力。展厅里一片狼藉,但阳光透过玻璃穹顶照进来,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温暖得像从未有过黑暗。
“结束了吗?”她轻声问。
陈默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只要我们一起,就永远有结束的一天。”
远处传来消防车和救护车的声音,混杂着游客的惊呼声。但此刻,林砚秋的眼里只有陈默,他眼里的光,比玻璃穹顶折射的所有光斑都要亮。她知道,未来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他,有这份“共守”的约定,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青铜盒里的芦苇叶轻轻颤动,与那片完整的龟甲产生了共鸣,发出清越的声响,像在为这场新生,奏响最温柔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