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嘈杂声渐渐退远,变成背景里持续的低鸣。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出租屋里剪片子的夜晚,显示器蓝光照亮泡面碗升腾的热气。
那时窗外也有这样的灯光,只是隔得更远,更冷。
“李导。”
又有人唤他。
他转过身,重新让微笑浮上嘴角。
香槟气泡在舌尖细微地炸开,带着青苹果的酸。
谭松酝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拽着金辰的衣袖快步离开了。
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取餐区的方向。
颜维明端起一杯清水,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里攒动的人影。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就在这时走了过来。
那张脸没什么特点,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颜维明自然不会板着脸。
对方既然先示好,他也回以相应的神色。
“李导,风华今年还有新剧要上吗?”
“应该没有了。”
又是一个在躲风头的人。
颜维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面对强势的对手,暂避锋芒才是明智的选择,非要迎头撞上去才叫愚蠢。
他保持着微笑点了点头。
“明白了,多谢李导。”
那人欠了欠身,转身没入人群。
没过多久,又有人走近。
这次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相貌 ** ,乍看之下没什么气势。
但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分毫不差。
颜维明猜测这人可能有过军旅经历,而且职位不低。
“李导,幸会。”
对方伸出手,“顾怀秋,折江卫视电视剧采购部的负责人。”
原来是买家。
颜维明立即起身握了握手,“顾主任。”
几句寒暄之后,顾怀秋话锋一转:“听说李导的新剧《大尚宫》还没完成后期?”
“拍摄都没结束,后期就更早了。”
颜维明抿了口水,“至少还得两个多月吧。”
顾怀秋若有所思地点头:“有电视台预定了吗?”
其实姑苏卫视、沪城卫视和湘南卫视都曾探过口风。
颜维明当时的答复是等成片出来,会办个看片会,到时候再谈价格。
他没提自己心里的底价是两千五百万。
“还没定。”
他说,“等制作完了,请几家过来看看片子再议。”
顾怀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以往颜维明的剧,总会先找姑苏卫视或者沪城卫视谈投资。
这次却没有。
外界也没传出那两家买下《大尚宫》的消息。
但新闻报道说这部剧总投资在四千万左右。
四千万可能夸张了,但折半算两千万,倒是很有可能。
两千万的成本,又没有建影视基地,回本并不容易。
顾怀秋暗自琢磨,风华这边是不是另有打算。
也许是单集价格要得太高,想等时机成熟再公布。
也许是片子审查上遇到了麻烦,公司自己心里没底。
又或者,风华在等着钓某条特定的鱼。
顾怀秋不确定对方在等什么。
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机会来了。
折江卫视不缺钱,比姑苏、湘南那些台更宽裕。
有钱,自然就想挣个名声。
他们一直想挤进一线卫视的行列。
指尖的玻璃杯沿还凝着未散的水雾,顾怀秋将杯子轻轻搁回桌面。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得他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他想起台里去年购入的那几部剧——宣传时声势浩大,播出后却像石子沉入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能激起。
收视率的曲线图一天比一天平缓,最后变成财务报告上一行刺眼的赤字。
“数据不能决定一切。”
他曾经在会议上这样说过。
可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苍白。
对电视台而言,收视率就是呼吸的空气,是流动的血液。
没有它,再华丽的节目也只是橱窗里蒙尘的摆设。
所以当听说《大尚宫》至今仍未定下播出平台时,他几乎是立刻订了最近一班飞往燕京的机票。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正垂着眼,用茶匙缓慢搅动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那是颜维明,一个名字在业内已经能抵得上半份收视保证的人。
“李导。”
顾怀秋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沉静,“折江卫视很有诚意。
我们希望能成为风华下一部作品的合作伙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
空气里飘着咖啡微苦的香气,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颜维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顾怀秋无端想起深秋的湖面——平静,但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涡流。
“佩服这个词,我担不起。”
颜维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程龙先生过誉了。
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
短暂的沉默。
顾怀秋感觉到掌心里渗出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