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下的夜晚，并非总是寂静的。

远处夜市残留的喧嚣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几声零星的叫卖和车辆驶过的余音。路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穿透这片区域的昏暗，将建筑物的阴影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夜间潮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城市边缘角落的颓败感。

云汐依旧坐在那个相对避风的角落，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阶，面前是那张写着“算命”二字的破旧纸板，以及几个被她附着了微弱聚灵符的“法器”——空水瓶、小石子和纸板片。

寒酸，却蕴含着唯有她能感知的微弱能量场。

她并未在意环境的简陋，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丝微弱灵力的运转之中。《幽冥录》记载的基础吐纳法门虽简单，却极为有效。随着呼吸的调整，天地间散逸的稀薄灵气，被她一点点吸纳、炼化，融入那冰凉的气流之中，缓慢却坚定地滋养着这具亏空已久的身体，恢复着方才画符和出手制敌的消耗。

疲惫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和逐渐增长的力量感。

五感变得更加敏锐。

她能清晰地听到几十米外一只野猫蹑足走过垃圾桶的细微声响，能分辨出空气中不同尘埃颗粒的味道，甚至能隐约“看到”周围环境中那些流动的、常人无法察觉的“气”的色泽与强弱。

比如，不远处蜷缩在纸箱里的那个老流浪汉，他周身的气场便是灰败而稀薄的，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沉寂。而偶尔路过的一些晚归行人，气场则多是疲惫的白色或浮躁的红色。

这种视角新奇而独特，让她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忽然，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从天桥另一端传来，打破了夜的沉寂。

云汐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之前那个匆匆离去的中年男人去而复返，但他此刻的模样与之前判若两人！西装皱巴巴地敞开着，领带歪斜，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脸上充满了极度激动后的潮红和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而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七八岁、衣衫脏污、正在小声啜泣的小男孩！

“大师！大师！找到了！真的找到了！！”男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云汐的摊位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变形，眼眶通红，泪水混合着汗水滚落下来，“就在公园湖边的废弃水泵房里！那个手腕有疤的混蛋想把我儿子藏在那里半夜转移！！警察刚好赶到！抓住了！大师您真是神算！您救了我儿子的命啊！！”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情绪激动得难以自持，抱着儿子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小男孩似乎被吓坏了，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去。

云汐的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

孩子的气场微弱，受了惊吓，萦绕着一层灰黑色的恐惧之气，但本源之气完好，确实没有性命之忧。而中年男人周身那层浓郁的、代表灾厄和焦虑的黑灰色煞气，此刻已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所带来的明亮红光，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正向她汇聚而来的金色光点？

那是…功德之力？

云汐心有所感。随着那丝微弱的金色光点融入体内，她感到丹田处的灵力轻轻一振，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活力，运转都加快了些许，连带着精神也清明了不少。

《幽冥录》所言非虚，积德行善，确有助益。

“人没事就好。”云汐神色依旧平静，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狂喜而动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孩子受了惊吓，回去好好安抚，近期不要近水。”

“哎！哎！听您的！都听您的！”男人忙不迭地点头，此刻在他眼里，云汐简直就是活神仙！说什么都是金科玉律！

他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放下，让他站在一边，然后郑重地再次掏出皮夹。这一次，他将里面所有的银行卡、会员卡之类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然后将里面厚厚一叠百元大钞全部取出，看那厚度，至少有一两万。

“大师！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少！今天要不是您…”男人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强行将钱塞到云汐手里，“您就是我全家的大恩人！”

云汐看着手里那叠沉甸甸的钞票，并没有推辞。

这是她应得的酬劳，也是她起步的关键资本。玄门中人，凭本事吃饭，收取报酬天经地义，这也是了结因果的一种方式。

“因果已清，不必挂怀。”她收起钱，语气平淡。

男人却依旧激动，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做工精致的名片，双手奉上：“大师，这是我的名片！我在江城还算有点人脉，您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云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环宇集团，项目部总经理，张涛。”

环宇集团，江城排得上号的大企业，涉及地产、酒店等多个行业。这个张涛，职位不低，确实算是一条有价值的人脉。

她点了点头，将名片收好。

张涛千恩万谢，又留下一些感谢的话，这才抱着儿子，一步三回头地、欢天喜地地离开了。临走前，他还特意把那个附着聚灵符的空水瓶恭恭敬敬地“请”走了，说是要拿回家当传家宝供起来。

云汐：“…”好吧，客户满意就好。

经过张涛这一番动静不小的感谢，加上之前那三个混混凄惨离开的场面，附近一些摆夜摊的、流浪的、以及偶尔路过的人，都注意到了天桥下这个极其年轻却似乎有些“邪门”的算命摊主。

好奇、观望、怀疑、敬畏…各种目光投射而来。

但云汐通通无视。

她盘点了一下手中的资金。张涛第一次给的两千多，加上第二次给的一万多，总共接近一万五千元。对于此刻身无分文的她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让她暂时摆脱露宿街头的窘境。

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