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天刚亮,王谦带着黑皮、栓柱、大壮、刘建国、李志刚出了屯子。
杜小荷抱着梅梅站在屯口的老槐树下,王小山蹲在她脚边,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画着什么。王谦走的时候,杜小荷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小心点”。王谦点了点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又蹲下来抱了抱王小山,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杜小荷还站在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他。梅梅趴在她肩膀上,小脸蛋红扑扑的。王小山站起来朝他们挥手,喊着“爹早点回来”。王谦挥了挥手,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六个人走到镇上,坐上了去海边的火车。绿皮火车,车厢里坐满了人,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背着工具包的工人,还有几个穿制服的铁路工人。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汗味、烟味、干粮味,还有车窗外面飘进来的煤烟味。黑皮靠着窗户坐着,看见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窗外说“看那棵树”,一会儿指着远处说“那是什么山”。栓柱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大壮和刘建国坐在一起,刘建国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着看,大壮在旁边打盹。李志刚靠着窗户坐着,眼睛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不知道在想什么。
火车走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到了海边小镇。车停稳,六个人背着背包下了车。站台很小,只有几间平房,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有的是来接人的,有的是刚下车的。王谦走出站台,站在站前的小广场上朝四周看了看。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低矮的石头房子,房顶上压着石头。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是海风吹过来的,跟山里的松脂味完全不一样。王谦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咸腥味钻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他想起去年冬天他来海边看船的时候闻到的味道。
“这就是海?”黑皮站在王谦旁边,四处张望。他从来没见过海,也从来没见过海边的小镇。山里的房子是土坯的,这里的房子是石头的,山里的路是泥土的,这里的路是青石板的,山里的空气是松脂味的,这里的空气是咸腥味的。一切都跟山里不一样,连天空都好像不一样了——山里的天蓝得发暗,这里的天蓝得发亮,像是被海水洗过一样。
“还没到海边。”王谦说,“这是镇上,海在那边。”他朝东边指了指。东边有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的,通向远处。路尽头能看见一线灰白色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光,那就是海。
“走吧,先去找张海生。”王谦带着他们沿着石板路往镇子里走。
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王谦进去问了问。铺子里的老头说张海生住在靠海屯,从镇上往东走两里地就到了,在靠海屯最东边挨着码头那排房子。王谦谢了老头,带着大家继续往东走。
出了镇子,路变成了土路,两边是农田和草甸子。农田里种着苞米和土豆,草甸子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风吹过来,野花摇摇摆摆的。远处的海越来越近了,灰白色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光,海平线隐隐约约的,跟天连在一起。黑皮走几步就朝东边看一眼,“那是什么?那就是海?”
“那就是海。”王谦说。
“好大的水。”黑皮说。
栓柱笑了,“海不就是水,还能是什么?”
“比河大多了。”黑皮说,“比河宽多了。”
走了大约两里地,到了靠海屯。屯子不大,比山里的屯子小得多,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用石头垒的,顶是海草铺的,厚厚的一层,灰褐色的,远远看去像一个个草垛子。屯子最东边挨着码头,码头是用石头砌的,伸进海里老长,海水拍在石头上,发出哗哗的声响。码头边上停着几条渔船,有大的有小的,有新的有旧的,船上都挂着网具和浮标。
王谦带着他们走到码头边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渔民正蹲在码头边补渔网,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旧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黑红色的胳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几个生人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网屑。
“你们找谁?”
“找张海生。”王谦说,“张婶让我来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老渔民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王谦。“我姑妈写的?”
“嗯。张婶是我屯子里的人,她说你懂赶海打渔,让我来找你。”
老渔民把信折好揣进兜里,上下打量了王谦一遍。“你是山里来的?”
“嗯。兴安岭的,打猎的。”
“打猎的?”老渔民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打猎的来海边干啥?山里没饭吃了?”
“山里够吃,但不够攒。”王谦说,“我想买条船,跟你学赶海打渔。”
老渔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黑皮、栓柱、大壮、刘建国、李志刚。五个人站在码头上,背着大包小包的,一看就是山里人——皮肤黑红黑红的,手上全是茧子,身子板结实。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姑妈写了信,我帮你。不过先说好,海里的活儿不比山里,累,危险,你怕不怕?”
“不怕。”王谦说。
“怕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