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梅百天之后,王谦在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待着。每天早上起来烧火做饭,把鸡放出来喂了,把猪喂了,把院子扫一遍。白狐带着四只小崽在院子里晒太阳,四只小崽快三个月了,满院子跑,雪团最欢实,把鸡窝边的稻草扒拉得到处都是。雪球安静一些,喜欢趴在台阶上打盹。灰子和灰灰在门槛边挤来挤去。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排成一排。
王谦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海边。
去年冬天他就在琢磨买船的事了。他跟杜小荷提过一回,杜小荷没拦着,但也没松口。他知道杜小荷的顾虑——海里不比山里,水深,风大,浪高,船一晃人就掉下去了。他在山里跑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路,可海里他没去过几回,连潮汐都看不准。杜小荷不是不让他去,是不放心。
可他还是想去。
山里打猎,一年挣的钱也就那样了。紫貂皮金贵,可一年能打几只?人参值钱,可一年能挖几棵?算下来,一年到头攒的钱够给小山念书,够给梅梅买奶粉,够家里吃喝,可不够盖新房,不够给家里添置大件。他今年二十七了,再过几年就三十了。三十岁之前得把家底攒厚实了,不然以后孩子大了,花钱的地方更多,到时候想挣都没力气挣了。
海边他打听过了。刘德海说一条七成新的渔船,八九百块就能拿下。船不大,能坐五六个人,有船舱能放东西,有网具能捕鱼。出海一趟,运气好了几百斤鱼,拿到镇上卖,一斤几毛钱,一趟就是一两百块。赶海更简单,退潮的时候去沙滩上挖,蛤蜊蛏子海螺螃蟹,一天能挖几十斤,也能卖钱。海边的活比山里的活稳当,不靠运气靠力气,多干多得。
他蹲在柴垛旁边,把这些账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完了站起来,把斧头立在木墩上,走到屋门口。杜小荷坐在炕沿上给梅梅喂奶,梅梅含着奶头拼命吸,吸得很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杜小荷把她竖起来拍后背,梅梅打了个嗝,又继续吃。王小山趴在炕上拿拨浪鼓逗妹妹,咚咚咚地摇。
“小荷。”王谦在炕沿上坐下。
杜小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王谦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一听就知道有事。她把梅梅换了个姿势抱着,梅梅在她怀里安静了。
“我想去海边看看。”王谦说。
杜小荷没有说话,看着他。
“不是去一两天,可能要去十来天。”王谦说,“先去看看船,把船买了,再把海边的活学一学。刘德海说可以教我,他干了三十多年了,什么都懂。我跟他学个十来天,差不多就能自己干了。”
杜小荷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梅梅,梅梅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她用袖子擦了擦梅梅嘴角的奶渍,抬起头。“你去吧。”
王谦看着她。
“家里有我。”杜小荷说,“梅梅我带着,小山我带着,鸡和猪我喂着,院子我扫着。你去吧。”
王谦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暖,手指头细长,骨节分明,手心里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年纳鞋底磨出来的。“家里辛苦你了。”
杜小荷摇了摇头。“不辛苦。你在外面跑才辛苦。”
“我去十来天就回来。”王谦说,“最多半个月。把船的事定下来,把海边的活学一学,就回来。回来以后先把春猎打了,再把药材采了,然后去海边把船开回来。”
“船开回来?”杜小荷愣了一下,“船还能开回来?”
“能。”王谦说,“海边的船能开到河汊子里,咱们屯子旁边那条河通到海边,我打听过了。船从海上开进河汊子,再顺着河开上来,能开到屯子后面的河套里。以后出海就从河套里开船出去,不用每次坐火车去海边。”
杜小荷点了点头。“你想得挺远。”
“想了好几个月了。”王谦说,“去年冬天就在琢磨。你先别跟别人说,等我把船买回来了再说。现在说了万一买不成,让人笑话。”
杜小荷点了点头。“我不说。”
王谦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白狐从台阶下面跑过来蹲在他脚边,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雪团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王谦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手心里,雪团缩成一团,白毛软乎乎的。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