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俭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不敢多言。
王坚和李纲则暗暗鬆了口气。
然而,赵站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瞬间如坠冰窟。
“但顾晏叛军,旬日之间便可威胁黄河,朝廷仓促难挡。”
“为江山社稷,为祖宗基业————”赵竑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延儒、王坚,最终定格在虚空,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道:“朕决意,採纳周侍郎先前之议。
“王坚。”
王坚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皇帝。
“著你持朕密旨及信物,挑选绝对心腹死士,即刻秘密北上。”
“不惜一切代价,联络铁木真或其心腹。”
“告知他,顾晏已举兵內向,乃朕与大蒙古国共同之敌。”赵竑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冰冷刺骨,“其若肯出兵攻袭顾晏叛军侧后,牵制其兵力,延缓其南下,事成之后,朝廷愿岁赐银三十万两、绢五十万匹,开放边境榷场,准其市易无禁。”
“並————默许其收取阴山以南、黄河以北,除重要军州外,五百里水草地为牧场,期限————二十年。”
这是个很难做出的选择。
但赵竑没得选。
若是顾晏不这般极端的话,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但现在顾晏是奔他来的。
要公审他!
生死、权位。
这一切都在逼迫赵竑做出选择。
无论如何都必须要除掉顾晏。
相比之下,些许的死后非议与骂名自然便不值一提了!
冠军侯府,松鹤堂。
灵幡白幔尚未撤去,空气中仍残留著香烛与药石混合的苦涩气息,如今更添了一层令人室息的凝重与肃杀。
顾清灵枢暂厝於后堂,而前厅之中,烛火通明,映照著十几张或苍老、或沉痛、或愤怒的面孔。
这些都是顾氏在京中及附近州府有头有脸的族老、主事人,接到紧急传讯,星夜赶来。
此刻,他们传阅著由顾淮等人转述的、关於垂拱殿內那场决定命运会议的密报,以及朝廷即將“私下接触”、“晓以利害”的风声。
“啪!”
一位鬚髮皆白、年逾古稀的族老,顾清的堂叔祖顾秉渊,將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桌面上,瓷片飞溅,热茶横流。
老人因愤怒而浑身发抖,雪白的鬍鬚不住颤动。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顾秉渊的声音苍老却如金石交击,“我顾氏自起势至今,已逾千年!”
“於他大宋而言,更是五代执政,革新除弊,戍卫边疆,哪一朝哪一代,我顾氏子弟不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顾暉公公审昏君,挽狂澜於既倒,重定乾坤!”
“如今在他们口中竟然成了贼?”
“如今,清儿为这江山耗尽了心血,尸骨未寒!”
“晏儿在北疆为国流血,击退胡虏!”
“可朝廷————朝廷是如何对待我顾氏的?”
“猜忌!逼迫!夺权!”
“如今,竟还要我顾氏自污门庭,发文声討自家的麒麟儿,將晏儿打成家族败类?!”
堂內的气氛愈发冰冷。
一眾族老们的表情皆是无比愤怒。
“为了对付晏儿,竟不惜引狼入室,这与卖国何异?!”
“此等朝廷,此等君王,还有何忠义可言?!”
顾淮坐在主位旁,面色沉痛,他是如今在京顾氏子弟中辈分较高、又深知內情的人。
他待眾人怒斥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无尽的疲惫与悲凉:“诸叔伯、兄弟,怒无用。”
“朝廷之意已明。”
“他们要的,不只是晏儿的兵权,更是要折断我顾氏的脊樑,让我顾氏从此俯首帖耳,沦为皇权脚下摇尾乞怜的奴婢,或者————彻底消失。”
他环视眾人:“表態?”
“若我顾氏今日屈从,发文声討晏儿,便等於自认理亏,承认我顾氏教导无方,出了逆子。”
“千年清誉,毁於一旦。”
“日后朝廷更可藉此拿捏,予取予求。”
“查抄產业?”
“今日是关联,明日便可罗织罪名,扩及全族。”
“至於联虏————”
顾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决然:“此乃自绝於华夏之举。”
“朝廷行此下策,已不配再为天下共主。”
“我顾氏若再与之虚与委蛇,甚至助紂为虐,岂非同样成了华夏罪人?”
“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有何面目面对天下苍生?”
堂內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啪。
每个人都明白,顾淮说的是事实。
朝廷的步步紧逼,已经越过了底线,將顾氏逼到了悬崖边上。
顾秉渊老泪纵横,仰天长嘆:“天不佑顾氏乎?我顾氏千年忠义,何以落得如此境地?”
话音落下。
眾人也是不由得眼眶通红。
他们並未再去说什么废话,只是相互看著,似乎便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召回子弟,闭门守祖!”
隨著顾淮缓缓道出了这句话。
在场之人,亦是纷纷在这一瞬间站了起来,满脸皆是坚决之色。
而就在当日。
消息立刻便从冠军侯府传了出来。
“顾氏千年,只跪天地君亲师,只从道义良心。”
“而今君不君,朝廷不朝廷,道义何在?”
“良心何存?”
“自今日起,顾氏一门,退回巨鹿,闭门谢客。这赵宋的官,不做也罢;这赵宋的事,不管也罢!”
“凡我顾氏子弟,永不为大宋之官!!”
“绍光九年冬十月,北疆行军大总管、冠军侯顾晏闻父丧,悲慟而誓师,称“奉天靖难”,举兵南下。
应天震骇。
初,帝与枢密、宰执议於垂拱殿。
或言晏爵,传檄討逆;或言扼河防,阻其锋鏑;或言府库空虚,粮餉难继。
刑部左侍郎高俭进言:“可令顾氏宗族明告天下,斥晏悖逆,绝其族属,以正名分。
“”
帝沉吟未决。
时顾氏太傅清新薨,灵枢在堂。
族老秉渊、淮等聚於冠军侯府松鹤堂,得闻朝议。
秉渊年七十余,性刚烈,闻“迫族表態”语,掷盏於地,厉声曰:“吾族事赵宋五代,披肝沥胆。
定鼎、扶危、安民、
如今清尸骨未寒,而朝廷欲使我自污门庭,裂骨肉以媚上,此何异於操戈入室、毁我千年清誉耶?”
言毕,老泪纵横。
淮亦泣曰:“非惟表態耳。
朝中风议,已有查没產业、株连旁支之谋。
更闻————帝已密遣使北通铁木真,许以岁幣、牧场,欲借胡骑制晏。
此岂人君所为?
是自绝於华夏也!”
堂中诸老皆愤然。
或捶案,或扼腕,悲啸之声达於户外。
秉渊仰天嘆曰:“天乎!顾氏以忠义传家,何至於此?”
淮遽起,肃容环揖曰:“诸尊长,事急矣。朝廷既不以忠信待我,復引豺狼以戕子弟。
我族若犹恋栈权位,徘徊闕下,非但无益於晏,適足为质,且负祖宗,愧对天下。”
眾默然良久,相继頷首。秉渊颤巍巍拄杖曰:“吾意决矣。
赵室既不君,顾氏亦不必臣。
当退守祖基,以全节义。”
淮乃定议:悉召天下顾氏子弟,弃官舍业,星夜归巨鹿;变卖浮財,密迁典籍重器;
田宅店铺,暂托旁系,核心族人即刻北上。
是日,礼部、宗正寺官依旨至侯府“晓諭”,秉渊见之,指堂上歷代祖容,冷然对曰:“顾氏千年,所尊者天地君亲师,所从者道义良心。
今君不君,朝廷不朝廷,道义安在?
良心何存?
公等可归报天子:顾氏倦矣,自今以往,当闭户巨鹿,谢绝尘寰。
赵宋之官,吾族弗为;
赵宋之事,吾族弗预!”
言讫,送客闭门。
即日,令驰四方。
散布州郡之顾氏子弟,闻令皆弃印綬、罢讲席、輟商贾,间道北归。
应天及江南產业,旬日间十去七八。
冠军侯府唯余白幡空庭,寂若古剎。”
《宋史、顾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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