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2039年。”深蓝第一个举杯。
“敬2039年。”乌鲁鲁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吼。
“敬2039年。”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成一片。
宴席正式开始了,厨师们推着餐车来回穿梭,每道新菜端上来都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黎巴嫩烤全羊被切开的瞬间,热气裹着孜然和迷迭香的香气喷涌而出。法式鹅肝配无花果酱,有人连吃了三块说腻得不行但还是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韩式辣炒年糕端上来的时候,佐娅被辣出了眼泪,还在往嘴里塞——“妈的越辣越想吃”——灌了一大口伏特加。乌鲁鲁尝了一口,辣得直拍桌子骂人,骂完了又伸手去夹第二筷子。
沙特本地的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一种叫做“卡布萨”的传统肉饭,用手抓着吃,动作熟练,米饭粒粒分明,不会从指缝间漏下来。
酒过三巡,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乌鲁鲁喝多了,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三个空酒杯,脸上泛着红,没有醉到不省人事,只是醉了之后话多。
他在跟旁边的人讲他年轻时在澳大利亚的事,讲他怎么变成了工兵,怎么从工兵变成了特种兵,讲得很乱,时间线完全错乱,澳大利亚和伊拉克和阿富汗和也门和沙特在他嘴里搅成了一锅粥。
没人纠正他,也没人插嘴。每个人都喝了不少,所有人说的话都是醉话,所有的醉话都值得被原谅。
佐娅也喝了不少,脸还是很白,在和蜂医争论什么,声音不小,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因为跨年夜,人总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开心一点。
深蓝和夜莺没有喝太多,坐在桌边,肩靠着肩,十指相扣,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在喧闹的食堂里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
夜渐渐深了,有人开始跳舞,沙特兵们围成圈,手拍着手,身体随着鼓点摆动。外籍士兵们在一旁看着,有人跟着节奏拍手,有人掏出手机录像。夜莺被拉进圈里跳了两步,害羞地跑出来,脸颊红扑扑的,被深蓝一把接住,圈在怀里。
乌鲁鲁从桌上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跳舞的人群,揉了揉眼睛,奥蕾莉亚站在门口,不知道她是何时来的,也不知道是谁通知了她。
他脚步不稳地走过去,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忽然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怕她跑掉。
奥蕾莉亚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她穿着深色的衣服,可能是从项目组那边直接赶过来的,风衣的腰带还没系好。
深夜十一点多,露娜从食堂出来,沙漠的夜空中没有云,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在利雅得很难看到这样的星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但基地在沙漠深处八十公里,没有任何人造光源的干扰。
深蓝走到她旁边,“头儿,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年。”
“明年会怎样?”
“不知道。”
“你觉得这场战争——我们打得赢吗?”
“如果我们不打了,就一定打不赢。回去吧,他们在找你。”
食堂里,夜莺正在四处张望。深蓝快步走回去,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夜莺瞪了他一眼,却笑了,抬手锤了他一拳,这次重了一点。他装疼,捂着胸口倒退两步,惹得她笑出了声。
新年的钟声没有,在沙特,跨年夜不是传统节日,没有倒计时,没有烟花。食堂里又热闹起来,剩下的人在唱歌,跳舞,喝酒,聊天,散场意味着明天,明天意味着训练还会继续,伤亡数字还会更新。
露娜站在食堂门口,乌鲁鲁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酒杯。佐娅正在和蜂医争论调酒的比例,声音越吵越大。深蓝搂着夜莺,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易普拉欣还坐在角落,没有参与任何喧闹。
露娜走回办公室,坐在桌前,打开台灯,摊开训练计划。
明天早上六点,起床哨会准时响起。新年的第一天,训练不会停。战争不会因为日历翻篇就暂停,他们的训练也不能停。
远处的食堂里还在唱歌,歌声穿过走廊,穿过操场,穿过夜色,抵达她的耳朵。
露娜走向食堂,只是想去看看这些人,看看明天还会和她一起站在训练场上的人。把他们的脸记在心里,把他们的名字刻在脑子里。
她推开门,歌声和笑声涌了出来,像潮水一样把她包裹住。
乌鲁鲁醒了,正举着酒杯朝她喊。佐娅递给她一杯冰美式。
易普拉欣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露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站在歌声和笑声的中央,站在战争与和平的边界上。
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不知道它们能不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它们大概看不到,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在。
他们还在唱歌,还在喝酒,还在笑着,还在活着。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明天,只要还有明天,就还有可能。
露娜端起冰美式,对着满屋的人,无声地举了一下,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一句话:
“新年快乐,2039年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