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之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火折子的光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不是因为空间太大,而是因为这里有别的光源。淡金色的微光从四面八方的石壁中渗出,像某种矿物在黑暗中自燃,又像无数只萤火虫被囚禁在石头内部。
景页站在门口,瞳孔微缩。
这个空间足有半个十字寺主殿那么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高约两丈。四壁是人工凿平的岩壁,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纵横交错的沟渠,沟渠中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不是铁锈,不是泥土。
是干涸的血。
但最让他在意的不是这些。
是沿墙摆放的那些东西。
左侧墙壁前,一排木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部,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陶制的小瓶,每个瓶子约莫拳头大小,瓶口用蜡封死。瓶身上贴着纸条,纸条上用毛笔写着字——字迹工整,笔锋沉稳,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的手笔。
景页走近了,火光映亮了最近几个瓶子上的纸条。
张守信,光绪三年腊月初七,菖蒲三钱、桂心二钱、五味子一钱……未时三刻服,申时初刻亡。
刘翠娘,光绪四年正月十五,菖蒲四钱、桂心三钱、地黄二钱……辰时服,午时亡。
陈大有,光绪四年二月初二……
他的手停住了。
每一个瓶子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组药材配比、一个死亡时间。字迹始终工整,始终沉稳,像书写者在记录的不是一条条消逝的人命,而是某种再寻常不过的实验数据。
木架上的瓶子至少有四五十个。
王芸已经走到了右侧墙壁前。那里摆放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器具——药碾、药钵、铜秤、银匙、瓷碗,还有几个半开的药包。她拿起一个药包嗅了嗅,眉头紧紧皱起。
菖蒲、桂心、五味子、地黄、白术、天门冬、茯苓、硫磺。她一样一样报出药材名称,声音越来越低,还有……
她将药包凑到火光下仔细分辨,面色忽然变了。
人血。
约翰神父站在长桌的另一端,目光落在桌面中央的一件东西上——那是一本厚厚的册子,用牛皮做封面,封面右下角烙印着一个极小的十字。
他伸出手,翻开了册子。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用的是中文,笔迹和那些药瓶上的一模一样:
辽丹试验录——自发现道观遗址残方之日起。
约翰神父的手微微颤抖。他继续往下翻。
每一页都记录着一次试验——受试者的姓名、年龄、性别、身体状况、服用剂量、服用后的反应、死亡时间、死亡症状。有些记录只有寥寥数语,有些则写满了整页,字迹在某些段落变得潦草狂乱,像书写者在极度的兴奋或恐惧中失去了对笔的控制。
第一次,张某,男,四十三岁,健康。菖蒲三钱、桂心二钱、五味子一钱、地黄二钱、白术一钱、天门冬一钱、茯苓一钱、硫磺半钱。温水送服。服后一刻,言头痛欲裂,双目赤红。两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三刻,七窍流血,亡。
第七次,李某,女,十九岁,健康。菖蒲四钱、桂心三钱……服后一刻,言看见。两刻,言光中有物。三刻,尖叫,以头撞墙。四刻,双目爆裂,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