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漕口尖声打断他:“休得信口胡言,什么罗教,我也是按漕口规矩做事,代缴漕粮该收多少不比别人少收了,如何强逼得船家,你自去问船东可有此事。”
那漕口身后一群人纷纷附和。
周愣子冷笑:“船东岂敢得罪你,我却不需问他,我亲眼所见,何来信口胡言?任你说破天,这趟纤我拉定了。”
漕口这边一听,群情汹涌,纷纷叫骂。
那漕口更是怒目圆瞪,吼道:“你既是不讲道理,那就怪不得我,老子早看你这北方逃来的流贼不顺眼,今日就一并了结,别废话,大伙上了。”
漕口一群人一起发声喊,纷纷从身后拿出棍棒铁尺。
“老子是辽人,不是秦人,你他妈说谁是流贼?”
周愣子眸中凶光四射,身后的兄弟毫不示弱,也纷纷从拿出棍棒,显然双方都是早有准备。
围观者一见真动了手,生怕误伤,哗一声作鸟兽散,躲出几十步外再停下观看。
“虎子,别看了!”韩阳脸色一变拉着韩虎和陈贵生便往一旁退。
自己这次来同安县首要任务是将怀里那批东珠兑成现银,若卷进纤夫间的争斗,那可大大的划不来。
“韩哥儿,远远再看一会,不碍事的。”
见场中两伙人乒乒乓乓打得热闹,韩虎不愿离去。
毕竟是为了自己的事,韩虎才陪同来的同安县,将他一个人丢在这是非之地,韩阳很是不放心,只得一同留下。
不得不说,这两边人都是拉纤的纤夫,每日吃苦受累,虽看着精瘦,却都是身强力壮,好勇斗狠,一打起来十分激烈。
漕口一方人数众多,周愣子一方人虽少,却似乎要有章法些。
几人一堆不分散开,虽说也谈不上什么配合,但总好过对方,一时打了个势均力敌,两边各倒下几人。
“那叫愣子的纤夫很不一般啊,摆出的阵形倒有几分咱军中小三才阵的味道。”
韩虎又找韩阳要了一个沙壅,一边吃一边点评。
“那个十三四岁的小纤夫也有点意思。”
韩点朝周愣子旁边一名光着上半身,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点指了一下。
韩虎目关扫去,不由得咋舌道:“年纪不大,倒凶狠的紧,下手也黑。”
陈贵生则忍不住在一旁感叹:“造孽呦,半大的孩子也出来拉纤。”
“可不是,反倒是那漕口,缩在后面。”韩虎撇撇嘴,一脸的不屑。
韩阳将目光投向人多那方,那干瘦漕口自己果然没上,躲在后边,口中连连招呼手下,身旁还站着一个短袖窄衣的精悍男子。
那周愣子同样彪悍,打斗经验很是丰富。
他带着几个人,手持两根短木棍,左挡右打,已击倒数人,冲得面前七八个对手连连退后。眼见自己一边也倒下几人,又听那漕口还在后面叫嚣,心中一怒,猛地冲前几步。
砰砰砰!
场中打的棍棍到肉,乱成一片,那周愣子拼着挨了旁边两棍,将正面一人杵倒在地。
随即便不顾旁人,两根短棍舞成风车般,只朝地上那人打去。
先前双方都约定俗成的不打头,此时打发了性,也管不了那许多。
周愣子一阵乱打,地上那人用双手抱着头,惨叫连连,不一会已是头破血流。
周愣子身后几人又上来抵住两边,面前的七八人一看地上那人的惨状,心中发虚,忙向一旁躲开。
周愣子正等着这机会,立马丢下地上那人,从缺口一个冲刺就到了漕口身前,一棍朝漕口肩上打去。
“啊呀,那漕口要遭。”陈贵生忍不住叫了一句。
韩阳却是冷声道:“未必,漕口身旁那人很不一般。”
果不其然,周愣子杀气腾腾冲来,那漕口却是面带冷笑,似乎一点不怕。
只听“嚓”一声,周愣子手上棍子只剩了半截,一道雪亮的刀光又朝他左手砍来。
周愣子连退几大步,才看清是漕口身旁一身短打的青手,不知何时抽出一把略带弯曲的五尺窄刃刀。
韩阳眸光一凝:“那人怎会有倭刀?”
陈贵生在一旁补充道:“同安县毗邻咱澎湖和台湾,走私贸易甚重,县城里有不少裱器店都有卖倭刀的。”
韩阳听罢点点头,这倭刀经沿海倭乱之后流入中国,戚继光依据倭刀样式改良出戚家刀,还精研倭刀刀法。
调至蓟镇总兵后,又引入北方边军,在明代一些兵志(如《四镇三关志》)中明确列为边军武备,在明后期倭刀是日本对华出口的主要货品之一。
周愣子看清对方打扮,对漕口嘲讽道:“原来漕帮的事,也要找打行青手来助威,刘漕口不愧是龟公出身,熟门熟路。”
刘漕口嘿然一笑:“龟公出身又如何,总比你这流贼来的好,这是我新入门的弟子,都是入了册的,谁说是打行?”
周愣子不由一愣,漕帮中人几乎都是挑夫纤夫,几时有这类青手了。
刘漕口看周愣子无话可说,洋洋得意,对那青手道:“挑了这流贼的手脚筋。”
那青手闻言一动,立时便看出与这些纤夫的不同。
他步子不大,身形不定,左右几晃之后突然一个跳跃,动如脱兔,跃出近丈远,瞬间逼至周愣子近前。
他手中倭刀高举,夹着跳跃的速度,刀速极快,劈头就往周愣子头上砍去。
周愣子慌忙举起另外一支短棍一挡,又是嚓一声,短棍又被劈断,刀势略减,已到面前。
他只来得及把头一偏,身子往后一仰,倭刀带起一片血光在他胸口拉开一条口子。
周愣子惨叫一声,把短棍迎面掷向那青手,争得一点时间,往后退开。
那青手不依不饶,又一个跳跃直砍周愣子右手,看样子不是要挑脚筋,倒像是砍手断脚。
其他人此时仍在混战,周愣子先前几个帮手眼见危急,丢开其他几人,上来帮忙,挡得几下,又被那青手砍断棍子,人人挂彩。
青手毕竟是专业人士,又手执利器,如虎入羊群,对方无人能挡,冲得周愣子一方七零八落。
漕口一方本就占人数优势,现在又来一个高手,立时占了上风,围住对方乱打,眼看着漕口一方要大获全胜。
那青手得了命令,更是不可能放过周愣子,刀劈脚踹,又放倒几名纤夫,很快再次逼至周愣子近前。
眼见寒光带血的刀刃就要落下,倒地的纤夫群中忽然冲出来一人,大叫一声,抄起棍子便朝那青手挥去。
那青手冷笑一声,手腕一翻,便要先砍翻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一旁,韩阳却觉得冲出那名纤夫有几分眼熟。
定睛又看了看,心中却是猛地一惊,大叫道:“哥,你咋在这,快躲啊!”
…………